纯情独白_雀实【完结】(201)

  神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暂的碰面,她玉-体横-陈,慵懒魅惑而不自知的模样,他脑子里转过了多少不该有的念头。

  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皮肤上,那股躁意才慢慢压下去。

  即便失忆,脑袋空空只剩下无情的扩张,那又怎么样?

  他还不是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了,被引诱掉入了风月的陷阱,还泥足深陷了,他明明已经结婚了。

  -

  程不喜刚进客房,发现自己的头绳落在浴室了,又折返。

  抬头看了眼卧室,门敞开着,里头灯光四溢,隐约有水声,但很快停止。

  宁辞沐浴完出来,随手扯了条深灰色的丝绸睡袍裹在身上。

  带子系得松垮,衣襟大敞,胸口的肌肤大面积裸-露着,半边肌肉隆起的肩背也露在外面。

  他一边用干毛巾擦水,一边在想事情,步调子散诞,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还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女人,可这时候想要遮掩自己裸露在外的身体已经不可能了。

  已经晚了。

  她看见了。

  他的脚步倏然定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散漫尽散,只剩被冒犯的阴鸷。

  程不喜同样猝不及防,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室内光线明亮,将他的身体照得清晰无余,包括那些狰狞错乱的伤疤。尤其是小臂,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车祸烧伤痕迹,凹凸的肌理在暖光下看着格外刺目。

  她的目光就那样直勾勾黏在那些疤上,忘了移开,也忘了该避嫌。

  她看得太专注,呼吸都忘了。

  她记得这条手臂。

  一年前,它还在篮球场上投出过漂亮的三分球,在福利院抱起过哭泣的孩子,在茶楼里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肌理流畅,线条漂亮,每一寸都透着少年人的蓬勃和意气。

  可现在呢?他的小臂上爬满了交错狰狞的疤,灯光下尤其可怖。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呼吸开始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

  浴袍太松垮了,后颈、侧颈和背部几乎全露在外边,那些本该光洁的皮肤上,同样爬满了狰狞的伤痕,有的颜色深些,有的浅些,像是被烈火舔舐过后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宁辞浑身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可这时候想要遮掩已经来不及,目光精准地对上她写满惊愕的脸,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冷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十分森寒的语气。

  他额角青筋隐隐抽动,看她的眼神带刺,十分恐怖骇人,像是被触了逆鳞。

  程不喜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碎嘴的闲言碎语,什么“烧得可惨了”,什么“那身皮肉算是毁了”,“就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刺耳,只觉得那些人嘴碎恶毒,她根本不信。

  她不信。

  她不信那样骄傲的宁辞,那样意气风发的宁二哥哥,会被一场车祸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那些庸脂俗粉嘴里“可惜了”的可怜虫。

  可是现在,那些疤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眼里,血淋淋的,真实的,不容她逃避。

  “你……”

  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宁辞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周遭骇人的戾气暴涨,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不是很吓人。”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不喜喉咙一紧。

  “害怕吗。”

  他又问,甚至往她面前逼近一步。

  程不喜拼命摇头,眼眶开始发酸。

  宁辞看着她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藏在阴影里的手臂,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静,像一潭死水。

  “厌恶我,同情我,可悲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剐得人生疼。

  “还是....恨毒了我。”

  “这些是怎么弄的!”她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她以为自己眼睛瞎掉,以为自己在做梦。

  扑到他面前,昂起泪水涟涟的小脸。

  她不信这是真的,她不信这是她的宁二哥哥,她不信那场车祸能把他毁成这副模样。

  “程小姐。”

  宁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皱眉似乎觉得烦乱,“你哭什么。”他问。

  似乎觉得好笑,他都没哭,倒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哭什么,“哭我毁了容,还是哭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

  程不喜拼命摇头,她想说不是,都不是,她是心疼,是疼得快要死掉了,是她宁愿那些疤长在自己身上,也不要他承受这些。

  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宁辞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凶霸霸地堵自己面前,扯住他的浴袍领口,像一只愤怒的小兽。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的,浅的,复杂的,最后都归于一片沉寂。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伸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一滴滴犹如断线珠子般的眼泪蹭掉了。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别哭了。”他说。

  “又不是你的错。”

  程不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说她是圣母,那样可怜又天真。”

  宁

  辞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问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我不觉得圣母有什么不好,我说我是圣父。”

  “那个人是你吗?”

  她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残酷令她无法思考,她只想把那个幕后之人大卸八块。

  -

  当晚,她在宁辞的住所做了一场梦,一场窒息到几乎快要醒不过来的梦。噩梦。

  她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梦见大哥站在阳光普照的窗台边,光从身后照进来是那么耀眼,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华丽的金边,他低着头,眉眼温柔逗弄一块襁褓——棉布裹得很好看,可里面是空的。

  她梦见那团血淋淋的肉质问为什么不要我,妈妈,你是不是也曾被妈妈抛弃过,所以这么狠心也不要我,我究竟哪里做错。

  她梦见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梦见开满曼陀罗花的阴曹地府。

  还梦见一棵树,栾树,那样茂密的枝条,粗壮的躯干,一树的洁白花朵,突然起火,烧得只剩下一根杆子。

  她浑身湿透,犹如置身一片汪洋湖泊,被滚烫的岩浆包裹。烈火上烧开水的铁壶,正发出阵阵尖锐的嘶鸣,听见有人在叫她,一声声程小姐。

  是岳薇。

  她靠在床头,醒来后依旧深陷噩梦的阴霾,窒息感缠绕,良久心悸不散,她冲岳薇露出一枚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摇摆,我既放不下宁辞,又贪恋另一个人的好。”

  “我是不是很坏。”

  岳薇说您是可怜人。

  这种事情,换做是谁都做不到。

  她是一个很贪婪的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她一直都知道。

  她自幼渴望得到一切,父爱,母爱,师长爱,一切她所能触及,能够得到的爱,那怕粉身碎骨。

  得到以后呢?更是疯魔,畏惧失去一丝一毫。

  她和大哥,一个极度缺爱,一个柔肠百转灌满了爱无处宣泄。

  他们天生是要纠缠的,是要难舍难分的。

  她看准了这位兄长,清高傲气,无人敢对他提要求,更别说插科打诨,从他身上博得半点真心?天方夜谭。她偏偏吊着他。

  哪怕他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令她感觉深深不齿,甚至背地里暗暗呿,她还是能说服自己。

  打拳有什么好玩的,骑马又有什么好玩的,那些车轮子摸着一手机油,难闻死了,还有那些无趣的球,踢来踢去,抛来抛去,有什么意趣。

  她只想窝在阳台吹风,最好还有一本惊心动魄的武侠小说,一杯加了奶盖的热可可。

  她记得小时候小舅舅家养的一只三花猫,它就爱躺在藤椅上,懒洋洋晒太阳,舔毛,一动不动,无忧无虑,饿了吃,困了就睡,心情残暴就去抓老鼠。

  她远远瞧着,一边收拾柴火,一边好羡慕。

  她小时候连只畜生都不如。

  想归想,可她注定不能够,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握不住,必须使出浑身解数,于是她把目标放在这位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好拿捏的兄长身上。

  他是一个很有原则,很长情的男人,极其傲慢自负,当然也有这个资本横。这样的男人其实很好把控,投其所好,偶尔的任性撒娇,前提必须要顺从,牢牢跟随他的脚步,他喜欢什么,她就也喜欢什么,甚至要比装模作样还多出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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