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洲垂眼看他,没说话。
程不喜察觉到二人之间浓浓的不对付,这样的场子要多窒息有多窒息。
宁辞也不在意他的傲慢和无视,自顾自往下说:“毕竟往后见面的机会还多,先熟悉熟悉。”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里头那点意思却明晃晃的。
程不喜站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掐进掌心。
陆庭洲把烟掐了,烟头摁进旁边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动作很慢,慢得有点刻意。
“熟悉?”他抬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只是扯了扯嘴角,“宁公子想熟悉什么。”
他挑眉说陆总心里清楚。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初冬的凉意。会所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
陆庭洲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目光很平,平得没有波澜,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
“宁二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清楚的事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件。”
宁辞腮帮子紧了。
他知道这人不好对付。年长那么多岁不是白长的,光是那份不动声色的定力,他就得再练几年。
可有些事,等不了几年。
“陆总。”宁辞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去了,声音压低了,“你做过什么,自己知道。”
陆庭洲没退,也没躲,就那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半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是动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懒散。
“宁二公子,”他说,“我做过的事多了。你指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宁辞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
“抢你婚礼那件?”
宁辞的脸色顿时变了,也包括程不喜。
陆庭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这回那笑意明显了点,但还是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还是别的什么。”
宁辞拳头攥紧,又松开,周身煞气腾腾,压都压不住,他往前又凑了凑,两个人几乎脸对脸,这是他此生最最痛恨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冲到头顶的火气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稳住了,甚至还带着笑。
“陆总。”
他往前又凑了凑,两个人几乎脸对脸。
陆庭洲没动,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宁辞盯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模样,那笑痞得很,说不出的张狂和挑衅。
“一个酸梅两个核。”
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意思不言而喻了。
今非昔比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庭洲的眼神变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宁辞还是看见了。只要一涉及妹妹,他就会慌,这是他的软肋和破绽。
宁辞嘴角那点笑又扩大了些,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姿态松散下来,双手往裤兜里一插。
“令妹我很喜欢,就这么放任她在我身边,陆总倒也真舍得。”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更急,会所门口的灯笼晃得更厉害了,光影在地上乱窜。
程不喜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男人,她浑身发紧,这样的场面,她不知道该看谁,也不知道该站哪儿,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阴寒发毛。
大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辞。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深不见底。
良久,他丰唇阖动。
“宁二公子,”他说,声音还是不高,却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二十出头那会儿,比你狂多了。”
他顿了顿,“你和我之间的恩怨,和她没有关系。”
“要是牵扯到她,伤害她,我会让你一无所有。”这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通牒。
宁辞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陆庭洲没再多说,越过宁辞,往台阶下走,经过妹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她,然后继续往前走,不知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忍耐住不抱抱她,摸摸她说说话,他的心已经硬到这样的地步。
辛集跟在身后,经过时看了程不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来,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程不喜站在原地,指节发白,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宁辞转过身看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带着点自嘲。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程不喜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自己能回。”
宁辞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带你走。”
“回我的住处。”
程不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第126章
-
深秋的雨来得急又凉, 不久之前刚下完一场,地面还湿着,泛着冷白的水光。
宁辞垂眸看着她, 目光很深,像幽不见底的寒潭。他问她是不是害怕了。
程不喜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往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她掉眼泪是因为大哥走了,走得那样干脆, 不顾她的哀求, 心又硬又冷, 仿佛石头做的,就和那年离开家去特区打拼一样。
她迅速擦干净眼泪,说不是, “风大,眼睛里进沙子了。”
她打小靠这个吃饭,哭起来能让人酥掉半边身, 别说生人了,何况兄长和宁辞他们这种人,一双眸子泛红湿润, 娇怜得很。
宁辞不错眼地看着她, 路灯投下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拉得很长,将两个人的影子也揉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一滴雨水从旁边的灌木丛树叶尖落下, 滴落在路边石头缝低洼汇聚的积水中,啪嗒炸开, 就好似他的心在放烟花。
他就是没办法对她狠心,凶一点点就丢盔弃甲,宁辞眼角微微一颤, 发出无可奈何仓促一声笑,真真是拿她毫无办法,明明内心已经沦陷了,却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眼睛里进沙子了。”他重复她的话,语气平常,“这样幼稚低龄的谎言,程小姐说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才会信。”
程不喜低着头,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了几秒。
“你愿意吗?”
声音忽然低下去。
“去我那儿。”
那四个字悬在空气里,像婚礼现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誓言——
你愿意吗?
程不喜的心微微一缩,垂下眼将目光移开,声音闷闷的:“宁总是上司,是我的主雇,我的领导,我的老板。宁总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遵守。”
多么狡猾善变,宁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说一句愿意就这么难吗?非要这样。
她既不抗拒,也不主动,像一团棉花,还是很可爱的棉花。
宁辞没有再逼迫她,而是背过身,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程小姐眼睛里进沙子了,看不清路。
他声音淡淡的,“这儿的路不好走,可以抓着我,我带你走。”
那只手就悬在那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泛着象牙白的暖色。程不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没回头,也没催她,就那样站着,手伸着,等着。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些。吹得她发丝动了动,吹得地上的光影晃了晃。
她终于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他手指收拢,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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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里,暮色彻底降临,街道沉在雨水湿润里,满城灯火亮着,把城市照得流光溢彩,像一颗硕大艳丽的水晶球。
这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
程不喜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张脸,眉眼疏淡,像隔着一层雾。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观摩过自己了,居然有那么一丝陌生。
外面是流动的城市夜
景,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车里很安静,司机是个生脸儿,宁辞和她并排坐在后面,侧脸被阴影遮去一半,看不清表情。
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宁辞没说话,她也没说。
她想起大哥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一个字都没说,然后转身就上了另一辆车,说不出的凉薄。细想下来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都这样,不是缠着他就是在看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