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独白_雀实【完结】(217)

  “小小姐,您母亲当年在禾县被人下毒。”

  没有任何铺垫,她像是迎面被人打了一拳,本就刻意挺直的肩背重重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抖,“你说什么?”

  “你的继母,当得知你父亲外面有人,并且还有一个孩子,早就买通了当时居住的房东,在你母亲的日常用品中加了大量的汞。”

  “你母亲疼爱你,好东西都给你,自己用破的,烂的 ,旧的。裘家早年做精密仪表生意,弄到这些东西,轻轻松松,神不知鬼不觉。”

  她的表情一寸寸冻结凝固,手死死抓住衣角,连指尖都在抖。

  “你父亲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你母亲已经有痴呆和瘫痪的迹象。”

  “那时您还小,母亲不顾一切带你走,是为了成全您父亲,让您父亲安心成家。”

  “可惜,你父亲压根没打算放过她,他企图圈禁她。”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离不弃,照顾着她。”

  “至于您的继妹,是大伯所生,你大伯早年在家乡横行无忌,失手打死了人,那时候裘书翠已经怀了孕,你父亲没办法,只能被迫接纳这个女人。”

  “裘书翠早年私生活迷乱,多次打胎,生下程欢伊就无法再生了,两家结合不过是为了遮掩丑事。”

  “你父亲婚后连她手都没摸过。”

  “裘书翠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你父亲生得英俊人尽皆知,皮囊那么好,难说不动心。”

  “陆总也是一次偶然得知真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帮衬。”

  “您以为他的一声程叔是白叫的。”

  “能让他心甘情愿唤一声叔的人,这个世上不多见。”

  她急速消化所有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来龙去脉。真是可笑,

  “那又怎么样,他有一秒钟尽到过做父亲的责任吗?”

  她质问他,“他要妈妈,不要我,把我丢给小舅舅,我差点就死了。”

  “你要我原谅他,谁来同情我?你知道从小坐垃圾车,坐牛车,住狗笼子是什么滋味吗?”

  “牛会拱死我,它的牛角弄死我就好像弄死一只蚂蚁,我小时候身上臭烘烘,所有人见到我就像见到病毒。”

  “我不懂,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后来被送到陆家,世人都说我命好。可你知道在那样富丽堂皇,像宫殿一样的别墅里生活有多令人恐惧吗?”

  “他以为是对我好,那是他以为,一个五岁的孩子,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每天睡醒,要对付那些不怀好意的佣人妈妈,还要保证自己能一直受到宠爱,我不想再被赶走了。”

  “他呢?他一句云胡不喜就把我打发了。”

  “你说我能不恨他吗?”

  “您父亲不见您,是害怕见到了会忍不住把你接回去,他深知你在陆家是最好的,你会过得很好,比在他身边好一万倍。”

  她一直带着绵绵不熄的恨意长到20岁,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母亲并没有去世,而是活的好好的,一直被她父亲圈养在宅子里。

  你让她怎么自处。

  “你给我滚!”她忽然冲他大吼。

  辛哥也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可是他们老大说了,这件事是时候该让她知道了,她不可能被蒙蔽一辈子。

  “你让他回来!你让他回来亲自和我说!混蛋!王八羔子!有本事亲口跟我说!”

  她把视线范围内所有的东西都摔落。

  大洋彼岸,大哥通过耳麦,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心碎成一瓣一瓣。

  -

  大哥的办公桌上摆有一张信纸,笔墨已经干透。似乎是临走之前闲暇落笔的,又或许是酝酿经年,斟之又酌的。

  她看见,颤抖拆开那封手写的信,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情书。

  她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的情书,精美绝伦,情深意笃,变着花样,却独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就一张纸,墨水痕迹顺着薄薄纸张的纤维纹理渗透出来。

  拆开以后映入眼帘的,是大哥凌厉好看的字迹,每一笔都铁画银钩,锋芒有力。

  我那狡猾又天真纯情的妹妹——

  才看完第一行,程不喜忽然鼻尖一酸。

  我那狡猾又天真纯情的妹妹

  总是轻轻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命门

  突然的消息通知,偷穿我外套的自拍

  软糯的哀求,泛红的眼眶,理直气壮的索取

  若即若离的折磨,三心二意的残酷,毫无保留的依赖

  轻而易举击碎我的伪装,我的仿徨,我的不甘

  是我寡淡岁月里最热烈的意外

  是我沉闷人生里最鲜活的色彩

  是我所有原则里唯一的例外

  是我平顺人生里最不设防的溃败

  是一场从年少开始,延续至今的漫长的驯服

  亦是对我熟练的,温柔的,无期徒刑

  她眼前泛起茫茫大雾,泪珠很快凝聚滴落,顺着眼角流下。

  混蛋。

  王八蛋。

  有本事亲口说啊!死了算什么东西!

  -

  没人知道陆庭洲那剩下的百分之十的股份去哪儿了,直到程不喜拿着股权转让协议出现在董事会上,所有人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后路。

  一旦他出事,这些股份将会自动转交妹妹名下。

  程不喜原本就有百分之三的股份,是十八岁生日那年大哥无偿赠予她的,他像个黄金旷工,挣到一分就存一分,最后悉数赠予妹妹。

  加上这藏起来的百分之十,十三个股权点,即便董事会饿狼环伺,她照样占据一席之地,别提大哥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她,地位稳稳当当,谁也动不了。

  大哥生死未卜,她顶着巨大的压力上位,接管大哥留下的那摊事务,起初还有一帮老臣子死活不服,后来看她将摊子打点得井井有条,有辛哥还有一帮精英下属辅佐,也渐渐闭了嘴,局面居然有惊无险地稳住了。

  宁辞是在一周后约的她。

  地点隆裕茶楼,老地方,包厢很安静,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

  壶茶,没动。

  身形萧萧英挺,十分周到雅致的纯白西装,袖扣是漂亮的孔雀石,坐在那儿,像幅画。

  程不喜穿了一身黑色套裙,简约干练,在他对面坐下,面容平静淡泊,没有说话。

  宁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瘦了,脸上那点婴儿肥没了,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看他的时候,不再有从前的光。

  “程小满,你瘦了。”宁辞说,看她的眼神也软了几分。

  程不喜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甲盖隐隐发白。

  “集团现在乱成那样,”宁辞开口,语气很平,“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撑不住,都得撑。”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看他,“宁总今天约我来,不会只是关心我胖瘦吧。”

  宁辞沉默了几秒,眉心浅浅抽出一道细纹,没说话。

  气氛陡然沉滞下去,像窗外的天色。

  “宏科想接手集团在东南亚那条线。”他终于开口,没再绕弯,嘴角向下撇,皱眉:“开个价。”

  程不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凉凉的。

  “宁总,那条线是我哥生前最后谈下来的项目。你现在来要,合适吗?”

  “商业竞争,没什么不合适。”宁辞迎着她的目光,无喜无悲,“你哥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换点现金,还能稳住其他业务。”

  程不喜没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着圈。

  “程小满,”宁辞喉间泛起浓浓的涩意,眉头锁死,“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过,我也……”

  “抱歉宁总。”她打断他,抬起眼,声调子不高,但态度很坚决,谁也说服不了她,“那条线我不卖。”

  “宏科想进东南亚,可以走别的路子。但我哥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细细的腰肢,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韧劲,明明看着身单力薄,却半点不肯退让。

  “还有,以后公事公办,叫程总就行。宁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程小满。”宁辞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你恨我,是吗?”

  程不喜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恨不恨的,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很轻,“我哥没了,万怡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告诉我,恨有什么用?”

  说完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

  宁辞一个人坐在包厢里,胸腔怒意膨胀,面前那壶茶凉透了。

  -

  接下来的时间,程不喜像换了个人。

  她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那些老股东不服,她就一个个谈,软的不行来硬的。有人想搞小动作,第二天就收到律师函,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她手里的都是大哥留下的最最忠诚精英的将士,几次下来,没人再敢明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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