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顾景舟。
程不喜一惊,匆忙看向大哥——这壶是他安排人送来的,顾老的秦权壶世间仅存寥寥,她最初想要的,不过是798艺术区某位工艺师的作品,就挂在网页上售卖,明码标价,一壶难求。
可即便那位的价格再高昂,也绝不能和顾老的作品相提并论。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壶上,意思不言而喻。
“老陆,看来孩子是真仰重你。”
“哈哈哈,今儿算是开了眼了,先是傅抱石,再是顾景舟,至于令爱……那也是相当之高明妙趣。”
好奇的目光,羡慕的视线,四面八方一齐落入。
程不喜掌心全是汗,她怎么知道这壶是顾老的,一准是大哥的手笔。
哥安排人送来木盒,拆开时,她根本没细看落款——谁能想到大哥会直接把顾景舟的真迹送过来?那位紫砂泰斗的秦权壶存世量不过十把,前年拍卖行的成交价可是八位数。
糟糕,这下该如何是好。
“茶壶?”姑妈听闻坐不住了,讥笑两声,“忘了小时候造的孽了?”
“川娟。”白女士冷声提醒。
姑妈跟听不见似的,开始翻旧账:“早前市长夫人送的太平猴魁,整整一盒全让这丫头给糟蹋了,那可是绝版的茶种。”
“从小就识得糟蹋好物,大了还是这德行。”
这位表姑妈最好掐尖吃醋,拜高踩低,炫耀家世,偏偏家里的丈夫儿子都很不中用,看见大哥一屋子的能人、妙人,忍住不言辞锋利起来。
“要不是大哥家产业丰,家底子厚,还真被这骨头轻的小东西糟践完了!”
白女士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碍于一桌的人,身为当家主母,必要的风度还是要有,强忍着没有发作。
陆父正要开口呵斥,这小女儿平日里他都当宝贝护着,连他都舍不得发狠话轮得到你来说?
结果这时陆庭洲蓦然开口了,问她:“茶叶蛋好吃吗?”
程不喜一愣,硬着头皮:“好..好吃。”
他垂眸,神情平静淡然:“嗯,好吃就行。”
姑妈脸气得都能炒盘菜了。
程不喜从小跟在他手边养大,一处伙食,没吃过茶叶蛋,上小学被同桌嘲笑连茶叶蛋都没吃过,急得满脸通红,可是家附近又买不到,二姐就忽悠她用茶叶自己煮。
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是实心眼,居然真就屁颠屁颠地搜集茶叶来煮蛋。结果最后非但没吃成,蛋还煮炸了,用来煮蛋的茶叶是她从桌上随手拿的,谁知道是绝版的太平猴魁。
伯父后来得知,心疼宝物就说了她几句,也不是什么重话,但后来想想不对,就给她买了一屋子玩具,当作哄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知道家里的佣人兜不住话,到处宣扬,这才让不少人知道了这件事。
姑妈就是其中之一,她自以为是千斤顶,可惜这回要顶的是巍巍泰山,不自量力。
“得,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白女士也笑了,“扣扣,去,把我的红包取来。”
这是给台阶呢,她连忙应了声,匆匆起身离开座位。
哥的目光一路追随,眉头不自觉地压紧了些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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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小跑穿过走廊,刚拐过弯,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女人,程不喜的脚步忽而顿住。
多少年没见,好像也没怎么大变。嘴角还是习惯性地往下撇着,看人的时
候眼神先扫过来,冷且硬。
是继母。
她就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儿,二十出头的样子,俩人眉眼很像,也歪了歪头打量过来。
继母来了,那她身边站着的,就是继妹了。
她也来了。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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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见, 继母和记忆中的感觉没什么差别,还是那么的盛气凌人。只是岁月无情在她嘴角多添了几道纹路,身材也微微有些发福。
继妹比想象中要更瘦一些, 正懒散拨弄着手腕上细细的金链子,见到她后嘴角下撇, 流露出厌恶,以及被娇纵惯了的不耐烦。
继母裘书翠迎面看见她, 眼神闪烁了下, 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令她害怕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程不喜感慨万千。
久到当初那个会躲在厨房偷偷哭泣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经能平静地站在这里,目光来回不躲不闪。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腌臜往事, 现在想想就像是浮云过眼的炊烟。
登云峰算命的老先生铁口直断,说她贵人运深,还真不是什么虚言。
“叫姐姐。”裘书翠命令女儿。
程欢伊十分抗拒, 但拗不过亲妈,只好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姐。”
这声‘姐姐’叫得不阴不阳,仿佛一瞬将她扯回了幼年。
程不喜没应, 目光直直落在门边。
期盼谁能出现?亲爹吗?
他好像并没有来, 来的只有继母和继妹。
见自己屈尊降贵叫她姐,居然被无视了, 程欢伊顿时恼羞成怒, 跺脚:“妈你看她!”
…
有些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痛觉也是, 不会随着时间而冲淡消减,就好比现在。
继妹的手伸过来,张牙舞爪想推搡她, 她明明可以躲开,却任凭自己向后跌去,撞向冰冷的雕花立柱。
故意的。
“你——” 程欢伊也没想到她会站不稳,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比起幼年无知无畏,如今倒是知道了后怕,脸上闪过慌乱。
这一幕刚好被经过的佣人阿姨看在眼里。
…
江阿姨是看着程不喜长大的,她为人老实本分,话不多,比起其他阿姨,程不喜和她最亲近,也愿意让她哄。
回到卧室,小洋装脱去,滑落裙子拉链,原本光洁漂亮的后背此刻青紫了一小块,像是上等的羊脂玉画屏上裂了个小口,淤青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目。
“这个药膏很管用,过两天淤青就消了。”江阿姨颇为心疼,边擦药膏边忍不住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程不喜倒是很淡定,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主动安抚:“过几天就好了。”
话音刚落,江阿姨忽然恭敬起身,听见她喊:“大少爷。”
程不喜的心微微一缩,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她离席久久不回,哥过来找她,看见后背的淤青伤口,脸色骤沉:“怎么弄成这样?”
“小小姐她,她刚才下楼梯同人说话,不小心撞到了柱子..”江阿姨低声解释。
“和谁?”
“程家的那位.....”
“我说过,不三不四的人不准放进来,她什么货色,你又是什么身份?”
他火气好大啊最近。
“哥。”程不喜嘴上说着“是我自己不小心”,却将伤口又故意露出些。
惨巴巴儿的。
哥皱眉,眸黑深不见底,对上她委屈的狗狗眼:“你在怕什么?”
他非常不理解,“这是陆家,你到底在怕什么?”
“……”被问住了。
也是,她究竟在怕什么呢?
这种小把戏,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有必要为了试探他是否在乎而故意伤害自己吗,就这样没底气?多此一举。
哥接过药膏继续涂抹,三令五申:“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她自知理亏,从小就如此,故意弄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以此来卖惨博关注,哥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拆穿,只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下次不许再弄伤自己了,会心疼的,就和不穿鞋故意光脚踩冷地板是一个道理。
今儿估计是真生着气了,才会直截了当地说她。
“哥哥!”
意识到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暴露,她怯生生地叫了他。
小狐狸啊,知道犯了错叫哥哥,叫哥哥他会动容,偏生的他就吃这一套。
爱是一物降一物。
得。当哥的无奈又痴眷地颔首,轻摇其头,除了宠着捧着护着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应道:“说。”
程不喜小口小口吞咽口水,轻声追问:“那把秦权壶…真的是顾老的吗?”
他反问:“是与不是很重要?”
程不喜想起刚才宴席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绝非赞赏,更不是嘉许,倒像是在说她轻狂败家。
毕竟八位数的东西,对他陆庭洲来说或许无关痛痒,可于她而言却是一道冷冰冰的判词: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年纪轻轻花钱就这样大手大脚,小时候糟蹋宝物,长大了糟蹋金钱,日后还得了。
“我明明要的是798工匠师傅的那柄啊……顾老的,太贵重了。”
察觉后背上药的手劲加大了些,药膏冰冰凉凉沁着肌肤,短短数月,已经是第几回给她上药了?
哥垂着眸,一言不发。
程不喜心里正暗自打鼓,短短几秒钟,漫长得像被拉成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