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子又行一礼:“能为陛下效力,乃贫道之幸,只是…”
“只是什么?道长但言无妨。”
“炼丹需清静之地,不可有俗务打扰,且所需药材珍稀,需内府全力配合。”
泰和帝朗声大笑:“这有何难?朕赐你西苑丹房一处,所需药材,内府库房随你取用,每月俸禄按三品官员发放,道长可安心在此炼制仙丹。”
虚云子躬身:“谢陛下恩典。”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大臣们纷纷起身,说陛下得此高人,必能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朱弘毅坐在席间,半盏残酒在指尖轻晃,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虚云子被赐座御阶下首,与魏琰,康敏之同席。
几人谈笑风生,虚云子俨然已是一副朝廷新贵的做派。
朱弘毅放下手中酒盏。
长生?延年?
史书上那些追求长生的帝王,各个都没有好下场。
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汉武帝建承露盘,唐太宗服丹暴毙…一个个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再看席上,魏琰正举杯向虚云子敬酒,笑容满面,康敏之则侧首与身旁官员低语,神色从容。
这道士进宫炼丹,居心叵测,魏琰与康敏之这两只老狐狸,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盏,遥遥向虚云子举杯。
虚云子微微一笑,回以一礼,笑容温和,眼底却深邃如渊。
看来这皇城内,又有一出大戏,即将开演。
第99章
周妙雅回到六尚局衙舍后的女官居所时, 夜已很深了。
她刚踏入院门,却见院中热闹得反常。
都这时辰了…
院内的石桌旁竟围坐了七八个女官,正叽叽喳喳地在说着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真的!我亲眼瞧见的!”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官脆声开口:“就方才, 我在太和殿伺候的那会儿!”
周妙雅放慢脚步, 站在了廊下的阴影中,屏息侧耳,好奇地听着。
“快说说,那道士是什么模样?”有人急声追问道。
那小女官眼睛亮晶晶的,言语中尽是兴奋,脸颊飞红:“可年轻了,瞧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穿着一身青布道衣,莲花冠高高束着, 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 走路带风,仙风道骨的。”
“还有呢?还有呢?”众人催促道。
只见那小女官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内心的雀跃:“那张脸也生得极好, 模样可俊了,眉若远山, 眼似寒星,身姿挺拔, 站在大殿中,像一棵青松。”
“切, 才不信呢,那道士生得再好,还能俊得过宁王殿下?”一旁的女官撇嘴不屑道。
“那…那自然是不及殿下。”
那御前侍奉的小女官声音有些急:“可气质迥然不同, 就是…就是看着不太像寻常道人。”
“怎么说?”旁边的女官好奇问道。
那小女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急急道:“就是…不一样嘛,寻常道人都清癯飘逸的,他倒像是个武人出身,腰杆笔直,步履带风,一开口说话中气十足的。”
“那陛下呢?陛下待他如何?”身旁的女官忙追问。
“陛下可高兴了!”
那小女官的声音又扬了起来:“那道长献了三枚丹药,叫什么…九转养元丹的,陛下闻了闻,龙心大悦,当场就赐了西苑丹房一处,让道长留在宫里炼丹呢!”
“这道士来头不小吧?”好事者再探口风。
小女官压低嗓子,却掩不住得意:“户部尚书王孟献王大人亲自荐的,能是寻常人?”
旁边一位女官突然凑了过来,压着声音道:“听闻陛下好男风,如今看来竟是真的…往昔月夜,陛下常拉内侍躲进乾清宫侧的老虎洞捉迷藏,眼下对这俊俏道士如此青眼,倒也算不得稀奇了。”
当即有女官冷声回护皇后娘娘:“嘴上留神!陛下与皇后娘娘琴瑟和鸣,岂容你信口污蔑?若叫内廷听见,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那女官却不以为然:“大晟朝好男风又不是一日两日了,闽地那边,契兄弟争风吃醋闹上公堂的都有。安和郡主府的笑话你没听说?郡马爷男女通吃,扬州瘦马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苏州来的小郎君又哭又闹,郡主当场气晕。世风如此,士大夫家中左美姬右娈童的,不要太多。”
身旁女官立时沉声喝止:“纵是外头风大,也轮不到你在这宫里撒野!之前黄女史因嚼了两句舌根便被杖责三十,逐出宫门,那血淋淋的榜样,你还没看够?”
众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听到人群后田贞兰一声厉喝:“行了!都给我住嘴!”
她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如炬:“三更半夜,在这儿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明日不当值了?都回去睡觉!”
众女官这才悻悻地收了声,互相递了个眼色,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散了。
周妙雅从廊下走了出来,正往厢房走着,却被田贞兰低声唤住:“周司掌,适才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田贞兰走到她身边,低声耳语:“你常出入西苑,须得提防那道士,我瞧他来者不善。”
周妙雅抬起头,月光映得她眸色沉静:“多谢田司典提点。”
————
自虚云子进宫炼丹后,宫中风向陡变。
每隔七日,虚云子便往乾清宫送一次丹药。
那丹药异香扑鼻,据说是用南海珍珠,长白山参,雪域灵芝并九十九味珍稀药材,在丹炉中反复炼制九九八十一日而成。
泰和帝服用此丹后,只觉精神异常亢奋,连批两个时辰奏折都不觉疲累。
渐渐地,他开始贪恋服用仙丹后那种飘然欲仙之感,一日不服,便觉百爪挠心,万念俱灰。
起初七日一丸,继而三日一丸,终至日日内服,片刻难离。
乾清宫的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朱批却越来越少,后来索性连早朝也免了,只让司礼监将紧要奏本挑出来,送到西苑丹房外间的暖阁里。
那是泰和帝新辟的理政之处,实则大半时日都是在那里打坐调息,与虚云子论道谈玄。
自此,魏琰一人便独揽了批红之权。
六部九卿的奏本,要先过魏琰的眼,他说能呈,方能送到御前,他说该驳,那奏疏连宫门都进不了。
朝堂之上,阉党气焰日盛。
先前仗义执言的刘御史,因断了魏琰的财路,被随便逮个由头下了诏狱,其余不肯低头的,亦接连遭贬或被黜。
余下的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惯会低头弯腰,在魏琰面前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坤宁宫内,顾云舒终是坐不住了。
她望着铜镜中苍白憔悴的面容,突然想起少时在东宫,她放风筝扭伤了脚,朱弘睿急得满头大汗,一把将她抱起,声音发颤:“阿舒,疼不疼?”
那时他眼里心里,全是她。
如今呢?
顾云舒扶着如意的手起身,声音哑得厉害:“更衣,去西苑。”
冬日午后,西苑丹房的地龙烧得正旺。
泰和帝方才服了丹,正与虚云子在暖阁中对弈,忽闻内侍跪报说皇后来了,皱了皱眉头,还是淡淡吐出了一个字:“请。”
顾云舒进入到暖阁后,虚云子便起身,躬身行礼,只见他一身青布道衣,莲花冠束得一丝不苟,唇角的弧度恭谨得恰到好处。
“陛下。”
顾云舒敛衽福身,声线放得极柔:“臣妾听闻陛下连日在此理政,担心陛下龙体,特来请安。”
泰和帝指间捏着一枚黑子,目光仍盯着棋盘,只随意摆了摆手:“皇后有心了,朕无碍。”
顾云舒走近了些,丹药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便顺着鼻腔直钻进肺腑,惹得她心口发堵。
她定了定神,才缓缓道:“陛下,丹药终是外物,服用过量恐伤根本,臣妾恳请陛下,以龙体为重,以社稷为重…”
“知道了。”
泰和帝打断她,落下一子,眉间隐有不耐:“朕自有分寸。”
虚云子在一旁温声劝慰道:“皇后娘娘放心,贫道所炼丹药皆取天地之精华,于陛下龙体有益而无害。”
顾云舒看都没看他,只望着泰和帝:“陛下,臣妾是您的妻子,忠言逆耳。”
泰和帝抬眸,看了她片刻,终究软了语气:“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朕晚些会去看你。”
顾云舒眼眶微热,轻轻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此后七日,泰和帝食言,一步也未踏入坤宁宫,吃住都在西苑。
顾云舒有些按捺不住,再次来
到了西苑丹房。
泰和帝正盘坐在蒲团上调息养神,虚云子则立于一侧护法。
见皇后进来,泰和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后,朕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朕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