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院判颔首:“王老师正是顺天府人,虽致仕但仍居京城,事不宜迟,我即刻起身去夜访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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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卢院判卸了官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头戴大帽,独自出了宫门。
王老太医的宅子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卢院判深夜扣门,掌心的汗都是湿的。
半晌,门开了道缝,探出个小童的脸,约莫十二三岁,眼睛圆溜溜的。
“卢大人?”
小童认得他,侧身让路:“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下官有急事求见恩师。”
卢院判踏进府门,声音焦急道:“中宫娘娘病重,脉象怪异,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请恩师出山。”
那小童却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卢大人,您来得不巧,王老太医三日前便已动身去太行山,说深山中有几味珍稀药材正逢花期,得趁时采摘。”
卢院判心下当即一沉:“可知恩师何日能回?”
小童摇头:“说不准,太行山深,老太医向来采够才回,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数月之久。”
卢院判僵立在院中,初春的冷风吹得他灰布直裰的衣角翻飞。
那小童见他脸色灰败,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道:“卢大人,您说的脉象怪异…究竟是怪在何处?”
卢院判将顾云舒的脉象变化细细说与他听,只见那小童的眉头越皱越紧。
“卢大人。”
小童等他说完,才压低声音道:“您讲的这脉象,确实邪门,小的学识浅,也摸不透,不过…”
“不过什么?”
那小童顿了顿,似在回忆:“之前听王老太医随口提过,济慈堂那桩案子,连同文府老太君暴毙之事,一并审过。说是老太君患的是心疾,可大夫们按寻常心疾的治法下药,不但不见起色,反倒一日重过一日,终至暴毙而亡。”
“王老太医说,文老太君是沾了味怪药,那药寻常的手段验不出,对症下药反而催命,具体是什么药,小的也不清楚,老太医没细说。”
卢院判眼前突然一亮,他立马抓住那小童的双臂:“怪药?你可知那怪药叫什么?什么来历?”
小童仍是摇头:“这小的实在不知,不过…”
半晌,小童抬眼看向他:“济慈堂那案子,一直是宁王府一位姓周的女官帮老太医查的。配药验药,推敲脉案,她都出了不少力。卢大人若真想弄明白,何不去宁王府问问那位女官?她或许知道底细。”
卢院判心头一跳。
宁王府,周女官…
“多谢小兄弟提点。”卢院判急急松手,理了理衣袍,朝小童匆匆一揖,转身便没入黑夜。
夜色正浓,街上空无一人,他翻身上马,直奔宁王府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府门前,卢院判翻身下马,抬手便叩门。
好一阵,里头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长安揉着眼睛探出头,身上披着外袍,显然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卢大人?”
长安愣了愣:“您这是…”
“下官有急事求见王爷。”
卢院判喘得急,声音发紧:“事关中宫娘娘凤体,一刻也耽搁不得。”
长安见他脸色煞白,哪敢怠慢,忙侧身让路:“大人请进,小的即刻去禀报王爷。”
宁王府的书房灯火未歇。
朱弘毅披着外袍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书卷,正在秉烛夜读。
见卢院判进来,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平静:“卢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只见卢院判扑通一声跪地,将顾云舒的病势,太医院的束手无策,王老太医遍寻无着,以及小童口中那味怪药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末了,他抬起头,声音中带着希冀:“王爷,下官听闻王府有位周女官,精于医理,曾协助王老太医查办济慈堂案,下官斗胆,想请周女官入宫,为皇后娘娘诊看一二。”
朱弘毅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
待卢院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卢大人要找的周女官,早已不在本王府中了。”
卢院判怔住:“那…恳请王爷告知,这位周女官如今身在何处?”
朱弘毅看着他,声音平淡:“她如今在司籍司任职正八品司掌,卢大人若想请她,该去六尚局要人。”
卢院判僵在原地。
原来兜兜转转一晚,他要找的人竟就在宫里。
朱弘毅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低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卢大人且先回宫,这一夜忙得紧,想必你也辛苦得很,明日一早,女官上职之前,你去寻崔尚宫,直接向她要人便是。”
卢院判谢过宁王,转身出了书房,离开了宁王府。
天还没亮,宫门还没开,他牵着马,在街角站了会儿,冷风拂面,吹得他头脑愈发清醒。
这一夜,从坤宁宫到王宅,从王宅到宁王府,绕了一大圈,结果要找的人,其实就在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他翻身上马,慢慢朝宫门方向走去。
待他行至宫门口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未多问便放行了。
卢院判没有回太医院,而是径直朝六尚局走去。
六尚局值房里,灯火早已亮起。
他推门而入,房内只有两人。
崔尚宫端坐于案后,正在翻阅今日的职事簿,她向来是到的最早的,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
韩司药站在窗边,手中捧着药典,她正在为皇后的病情发愁,瞧这模样,也是彻夜未眠。
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转头。
“卢院判?”
韩司药一怔:“您怎会…”
卢院判摆摆手,径直走到崔尚宫案前,行了个礼。
“崔尚宫。”
他声音哑得厉害:“下官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崔尚宫放下手中簿子,抬眼看他:“卢大人请讲。”
卢院判便将这一夜的经历,从头至尾细细地说了一遍。
从他如何去到王宅,又如何见到那童子,如何听闻了怪药之事,继而匆忙赶往宁王府,最终从宁王口中得知周妙雅的下落。
韩司药起初还立在窗边,听着听着,便慢慢走了过来。
等卢院判说完,值房内霎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崔尚宫
缓缓开口,打破了这沉寂:“所以,卢院判的意思是…想请司籍司的周司掌,去坤宁宫为皇后娘娘诊病?”
“是。”
卢院判点头:“下官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太医院用尽了手段,皇后娘娘的病就是不见好。那怪药之说,虽不知真假,但…或可一试。”
“周司掌懂医理?”
韩司药愕然:“她是司籍司的人,管的是典籍书画,怎么…还通医理?”
卢院判看着她,笃定道:“王老太医的童子亲口说,那济慈堂案便是周司掌帮着查的,配药验药,推敲脉案,她都出了力。”
韩司药着实是有些惊讶,她掌管司药司多年,见过不少懂药的女官,医女,可一个掌管典籍书画的司籍女官,竟也能随王老太医断案辨毒?
这实在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半晌,崔尚宫终于开口:“此事既然涉及怪药,便是有人要暗害中宫,你们二人且暂勿声张,去请周司掌,此事须做得巧,不可打草惊蛇。”
卢院判与韩司药面面相觑。
崔尚宫沉吟片刻:“韩司药,你去司籍司一趟,把周司掌请来,就说…就说本官要核对一批新入库的医书,请她来帮忙鉴定。”
“是,下官明白。”她低声领命,转身便要走。
“且慢。”
崔尚宫叫住她:“悄悄的,别惊动旁人,切记,千万莫在外人面前提及病症二字。”
韩司药颔首,快步出了值房。
屋内只剩崔尚宫与卢院判两人。
卢院判望着崔尚宫的背影,低声探问:“崔尚宫…您信那怪药之说么?”
崔尚宫默然片刻,回身抬眸,语气平静:“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第101章
应天府至顺天府的官道上, 尘土飞扬。
顾凌云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又急又狠,马儿一路狂奔, 直至口吐白沫, 他却无暇顾及, 只觉归心似箭,满脑子全是阿姐的病情。
昨日他人还在南京应天府衙署,核对南直隶卫所的兵册。这差事本不急,本可在南京盘桓半月。然晌午过后,他突然收到京中驿使送来的一封家书,乃是府中老管家所写: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府中上下皆忧, 盼少爷速回京城。
顾凌云当即心下一沉。
阿姐的身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早年因流产落下的病根, 平日里虽看着无恙,但遇事便容易发作,老管家的信送的火急火燎, 想必是京中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