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院判心头骤紧,随即快步随她进了内殿,周妙雅亦一同跟上,韩司药则径直去了后库取药渣。
病榻上,顾云舒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她整个人被病痛折磨的瘦骨嶙峋,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如意红着眼别过脸,指尖微颤,轻轻将被角掀起,把顾云舒瘦若枯枝的手腕托了出来。
卢院判上前,为顾云舒诊脉。
良久,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周妙雅,叹息地摇了摇头:“脉象比昨日更乱,已如将断之弦。”
闻言,周妙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昔日皇后凤仪雍容,她借顾凌云之伤向皇后求恩赏,皇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帮她寻了孙女官,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如今是她该还恩情的时候了。
须臾之后,韩司药终于捧着药罐回来了。
韩司药将陶罐置于案上:“这是皇后娘娘病倒后盛放药渣用的药罐,按日子算,昨日刚好是第十日。”
卢院判快步走了过去。
陶罐不大,罐口用油纸封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将内里的药渣取了出来。
而后,他凑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看罐底。
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卢院判借着日光反复调整角度,幽深的陶罐底部,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极细微的,星星点点的,像撒了层极细的盐粒。
卢院判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拿起旁边的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将罐底那些白点刮到一起,聚成一小撮,放在白瓷盘中。
“周司掌…”他声音发颤。
周妙雅转头看向如意:“如意姐姐,可否取一壶最烈的酒来?”
如意应声,立刻取了一壶最烈的女儿红。
周妙雅将烈酒缓缓滴在白瓷盘上,就在酒液滴落,与白晶相融的瞬间——
一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烟雾,袅袅升起,转瞬即逝。
屋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淡蓝色的烟雾。
逍遥散!
第102章
西苑, 丹房后的寝殿中,帐幔低垂。
榻上两具身子交缠,喘息声混着低吟, 在昏暗的光线中起起伏伏, 过了许久, 动静才渐渐歇了下来。
女人伏在虚云子胸口,指尖懒懒划过他汗湿的胸膛。
她鬓发凌乱,脸颊泛着颠鸾倒凤后的潮/红,声音却已冷静了下来:“皇后那边,怎么回事?病了大半个月了,太医院那帮废物,怎的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虚云子闭着眼, 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缓地摩挲着,唇角勾了勾:“查不出来就对了。”
女人抬起头:“什么意思?”
“很简单。”
虚云子睁开眼, 眸中寒意森然:“卢院判那老狐狸, 自诩扁鹊再世,这回却连病因都摸不透,他怕是要栽跟头了。”
女人猛地撑起上半身, 锦被滑至腰际:“你把话说清楚。”
虚云子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按进怀里, 嘴唇贴在她的耳廓,吐息冰凉:“皇后那病, 本就不是病。”
女人的身子瞬间僵住,声音发紧:“你…你动的手脚?”
“嗯。”虚云子应得轻描淡写。
女人呼吸骤促, 声音陡然拔尖又死死压住,气音带着颤:“你用了逍遥散?你是不是疯了!那东西早就暴露了!昔年济慈堂的案子,文老太太的死, 都被查出是栽在这上头!你还敢用?”
虚云子懒洋洋地掐了一把她的腰枝,语气轻佻:“暴露了又如何?太医院那帮庸医,能查得出来?”
“可卢院判不是庸医!”
女人急得声音发颤:“若是他顺藤摸瓜,找上司籍司那个周妙雅呢?那女人昔年可是帮着王老太医破了济慈堂案,逍遥散的底细,她全知道!”
虚云子的指尖顿了顿,笑意骤然收敛。
他松开手环在女人腰枝上的手,慢条斯理地倚坐而起,从榻边矮几上取过一杆象牙烟杆,挑了一撮烟丝填入,火石轻擦,青烟袅袅升起,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周妙雅…”他指腹摩挲着烟杆,低声反复玩味着这三个字。
女人坐起身,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对,她现在在司籍司做司掌,卢院判要是走投无路,顺藤摸瓜查到线索,迟早会找上她,到时候皇后中的是什么毒,便再也瞒不住了。”
虚云子抽了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掩住了他眼底乍现的寒光杀意。
“卢院判找过她了?”他问。
“还没有。”女人道。
虚云子
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有意思,一个管笔墨书画的女官,竟能懂逍遥散?”
“你可别小瞧她。”
女人声音发紧:“康婧瑶怎么死的?济慈堂的案子怎么破的?都是她搅和的!这女人邪性得很,看着不声不响的,下手却狠。”
虚云子不语,只盯着手中的烟杆。
烟丝烧得通红,一寸寸地向下吞噬着。
“魏公公知道么?”他忽然问道。
“还不知道。”
女人语气急躁,掀开被子下了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我这就得派人去通知魏公公,让他赶紧拿个法子,还有康大人那边,也得递信,片刻耽误不得。”
虚云子看着她穿衣服,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急什么?”
他嗓音慵懒,指腹仍摩挲她腕内雪白的嫩肤:“日头还高着呢。”
“能不急吗?我这不是怕她们最终查到你头上?我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这个冤家!”
女人想甩开他的手,却没甩动:“等卢院判真找上周妙雅,什么都晚了!”
“晚不了。”
虚云子手臂一收,将她重新按回榻上:“皇后那边,药已经停了,太医院那帮人,查不出什么。”
女人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锦被下滑,露出半截雪白酥肩。
“你停了药?”
她瞪着他:“什么时候停的?”
“三日前。”
虚云子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剂量够了,再下反而容易露馅,现在皇后那身子,已经油尽灯枯,就算太医院查出是逍遥散,也难救回来了。”
女人眸色翻涌,惧怒交杂,还夹着一丝莫名的悸动。
“你啊你。”
她咬着牙,轻轻捶着他健硕的胸肌,娇嗔道:“真是无法无天,我就是太骄纵你了!”
“胆大才能成事。”虚云子笑了笑,低头想亲她。
女人偏头躲开。
“行了。”
她推开他,重新坐起身:“我得走了,这事太大,我得赶紧去见魏公公。”
————
坤宁宫。
周妙雅俯身探看顾云舒,皇后仍昏睡着,眉头紧锁,气息微弱。
而后,她转身看向卢院判,声音平静:“既然已确定皇后中的是逍遥散,接下来该怎么做,卢院判得赶紧拿个主意。”
卢院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周司掌可有何良策?”
周妙雅走回桌边站定,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目前有两件要紧事,第一,得找到解毒的法子。”
她顿了顿,继而说道:“下官之前查济慈堂的案子,只验出了毒,没得机会找解毒之法。因为文老太太和那些女子…早已命丧逍遥散之手。”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所以…”
周妙雅继续道:“得翻医书,尤其是北狄那边的典籍,或者记载异域奇毒的方书。逍遥散既是北狄秘药,解法或许也在他们的医书里。我与王老太医当年便是一同翻了十日医书,才找到逍遥散的线索。”
卢院判点头:“太医院藏书阁里,有几部存封已久的从北边带回来的医书,一直没人细看,我这就去找。”
“不止太医院。”
周妙雅道:“六尚局的典籍库里也有,韩司药,这事得麻烦你。”
韩司药擦了擦眼泪,站直身子:“下官这就去。”
“等等。”
周妙雅叫住了她:“还请劳烦二位大人查典籍的时候留心些,别惊动了旁人,就说…就说是皇后娘娘病情反复,需要查些古方。”
韩司药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转身出了内殿。
周妙雅转向卢院判:“第二件事,得查下毒之人。”
卢院判眉头紧锁:“怎么查?宫里这么多人…”
“有线索。”
周妙雅镇定道:“逍遥散这种毒,入药的方子很特别,需少女的心头血。”
如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地望向她。
周妙雅解释道:“是一种取血的法子,用利刃在少女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取掌心血。那地方靠近心脉,血质温热纯净,最适合入药。”
说罢,她看向如意:“如意姐姐可有听说,宫中最近有没有哪个宫女或女官,手上突然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