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23)

  秦婉如在狱中,起初一言不发,只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过了两日,兴许是熬不住,终于开了口,却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不是我…我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

  顾凌云亲自审过两次。

  她哭得涕泪横流,左手包裹的布条渗出血迹,声音嘶哑:“顾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日我醒来,手上就多了这道口子,枕下多了那个盒子…我害怕,我不敢声张…”

  她的恐惧不似作伪,眼底的茫然也真真切切。

  顾凌云心知周妙雅的推测是对的。

  秦婉如,多半是被人弄晕后栽赃,可无论他怎么问,她都说不清那日究竟见过谁,吃过什么,只反复说睡了很长一觉,醒来便如此。

  线索似乎中断了…

  第五日夜里,顾凌云因宫中急差,未能亲赴诏狱,行前再三叮嘱当值小旗,务必寸步不离。

  子时刚过,坤宁宫便收到了北镇抚司的急报。

  当顾凌云赶回诏狱时,牢门外那四名他亲手安排的心腹,依旧笔挺地站着,牢门锁链完好无损。

  而牢房内,秦婉如蜷缩在草席上,已经没了气息…

  第104章

  诏狱中, 秦婉如的死相极其难看。

  她双目圆睁,脸上凝着极度的惊恐,嘴角淌下一缕黑血。左手掌心包裹的布条被扯开, 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 边缘浸出诡异的青黑色。

  仵作验过后, 被证实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毒被下在她伤口每日更换的金疮药里。

  顾凌云当即心下一沉,看来对方来头不小,竟能将手伸进北镇抚司。

  他当即下令连夜彻查,但凡诏狱中经手过药品,门锁,饭食之人, 皆被严查审问,可每当现出一丝端倪, 次日对方便成无名死尸。

  对手下手竟如此狠毒。

  线索就此中断, 续无可续。

  ————

  司礼监后身有处僻静的厢房,寻常宫人不得靠近。

  此刻屋内没有点明灯,只燃着一炉安神香, 青烟袅袅上浮。

  魏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闭着眼,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正跪在榻边,拿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 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掏着耳朵,另一个小太监手持烛台替他照明。

  康敏之坐在

  下首的圈椅上, 同样闭目养神。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内侍蹲在他脚边,正捧着他的脚,手法娴熟地按着脚底的穴位。

  屋内极静, 只偶尔听得二人惬意满足的轻哼。

  须臾,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精悍的中年内侍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上。

  他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垂手:“厂公,事已办妥。”

  魏琰没睁眼,只从鼻腔中发出嗯的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听不出情绪。

  那中年内侍继续回禀道:“秦选侍…已经没气儿了,用的是剧毒见血青,掺在她每日换的金疮药里,伤口沾上,半盏茶功夫,便吐血而亡。”

  康敏之挥了挥手,让那按脚的小太监停住了动作。

  他睁开眼,瞥了那中年内侍一眼,又看向魏琰。

  魏琰这才缓缓睁开眼,那采耳的内侍立刻停了手,捧着银签退到了一旁。

  魏琰坐起身,揉了揉额角,神色淡淡的:“没留痕迹?”

  “没有。”

  那中年内侍回答得倒是干脆:“那药是昨日就备好的,经了三道手,最后一道是咱们安在北镇抚司的人,保证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魏琰点点头,挥了挥手。

  那内侍便躬身退了出去,一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屋内复归寂然,只余安神香燃出的烟,一缕一缕袅袅直上。

  半晌,魏琰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阴柔:“虚云子…还是沉不住气啊。”

  康敏之抬手,示意采耳与按脚的小内侍都退下。

  待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缓声接话:“道长毕竟年轻,又是…那等出身,行事难免急躁了些。”

  魏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冷嗤道:“急躁?他分明是蠢。拉秦婉如顶罪,哄哄妇人之见便罢了,顾家那小子是吃素的?周妙雅那丫头是省油的灯?这回是混过去了,下次呢?还不是得让咱家帮他擦屁股。”

  说罢,他尾音拖长,眸色阴郁:“奈何人家以色侍人,也算是本事,咱家…眼下还动不得他。”

  康敏之沉默片刻,缓声道:“虚云子虽爱玩火,但他炼的丹,确实管用。陛下如今…离不了那东西。朝政大权,批红之权,如今尽在你我之手。这局面,他有一份功劳。”

  而后,他抬眼看向魏琰:“此人,暂时留着还有用,派人盯紧些便是,莫让他再自作主张,坏了大事。”

  魏琰唇角拂过一丝似笑非笑:“康大人说得是,有用的人,自然得暂时留着。”

  康敏之提盏,以茶代酒,对着魏琰虚敬:“成大业者,总要几枚垫脚的棋子。”

  魏琰阴恻恻地低笑道:“如今朝政大权尽落你我手心,陛下么,只管沉迷丹药,法术便是。他那几位皇叔,安王年老昏庸,代王又被李太妃牵制。朝堂之上,还能挡咱家路的,只剩皇后与宁王。”

  说到此处,他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声音阴柔入骨:“陛下不许咱家碰皇后与宁王?好,咱家便不动。如今皇后半死不活地吊着,正合咱家的意,既死不了,咱家便顺势借这东风,让她比死更难受。”

  话锋一转,他阴恻恻地眯起眼:“至于那个宁王,自他献画那日,咱家便觉出味儿不对。为个女人,折了秦以牧,断了咱家的钱袋子,这笔账,咱家还记在心上呢。”

  康敏之眼里闪出狠光,声音压得极低:“魏公公,宁王纵是闲王,也是凤子龙孙,正统血脉。大业当前,哪怕是个废物,也能挡路,此人断然留不得。”

  魏琰笑了笑,与康敏之俯身贴耳,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阴毒:“康大人放心,圣上既已下了禁令,咱家便不碰他一根毫毛。不过,咱家已布下一局,无须你我亲自动手,便能叫他如皇后一般,生不如死。待到时他们二人双双自灭,陛下也怪不到咱家头上。”

  康敏之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只举杯遥祝,算是为大业先贺。

  魏琰懒懒倚回引枕,阴柔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惬意:“咱家不着急,好戏…且得慢慢唱。”

  ————

  周妙雅因近期一直在坤宁宫伺候,已许久未回六尚局。

  今日崔尚宫难得遣人来寻她,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告知,周妙雅不敢怠慢,立刻向如意禀明,自己需得回六尚局一趟。

  她前脚刚踏进六尚局,便见崔尚宫自值房而出。

  “周司掌。”

  崔尚宫唤住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正要去寻你。”

  周妙雅停下脚步,向崔尚宫福身行礼。

  崔尚宫走到她面前,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她:“皇后娘娘今日亲莅六尚局,念你侍疾有功,特擢你为司籍司正七品司典,即刻到任。”

  周妙雅完全没有想到崔尚宫叫她回六尚局是为了宣布她升职,霎时间有些恍惚怔然。

  她接过那卷任命文书,展开来看,墨迹尚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正七品司籍司司典的职衔,以及皇后的凤印。

  崔尚宫的语气平静:“秦婉如的位置空悬已久,你在皇后病重期间侍疾有功,又助太医院验出毒因,功不可没,这位置,你担得起。”

  周妙雅垂眸片刻,将文书重新卷拢,双手捧着,朝崔尚宫深深一揖:“下官…谢尚宫提携。”

  崔尚宫则笑着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

  周妙雅与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是打心底对崔尚宫生出感激,自入宫那日起,崔尚宫便一路相扶相持,这份赏识与提携,她铭记在心。

  崔尚宫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六尚局有她坐镇,是后宫之幸,遇到这样的好领导,也是自己的福气。

  正当她沉浸在升职的喜悦中,这正七品司典的椅子尚未坐热,忽听喧哗声骤起,六尚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吵闹声不小,女子拔高的嗓音尖利,又夹杂着围观女官的窃窃私语,搅得六尚局院中一片沸腾。

  崔尚宫眉头蹙起,朝院内望去,只见院内老槐树下,尚仪局的冯尚仪与尚食局的谢尚食对面而立,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崔尚宫厉声问了一句,便抬步往院中走去。

  周妙雅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直至行近至树下,才听清两人在争执什么。

  冯尚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尚食,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周女官是我司籍司的人,人家在司籍司做得好好的,刚刚升到了正七品司典,尚食局这时来抢人,于理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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