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38)

  魏琰站在原地,将心中翻涌的所有毒计与恨意都死死压回了心底最深处,最终,他只是将腰折得更低,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

  魏琰领命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站在廊下的寒风中,他越琢磨越心寒,年轻的皇帝刚失了孩子,转眼就把昔日的宠妃扔进了冷宫,脸上却不见半分哀意。

  如今很快又盯上了另一个美貌的女人,还要调她来御前侍奉,如此冷心冷血,仿佛那龙榻之上,只是缺新鲜的皮囊而已,从来缺的不是情。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一辈子,看着他由眼神澄澈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半人半鬼,心思难测的模样。

  有时连他也辨不出,御座上那抹玩味与凉薄,是被丹药腐蚀了灵魂,还是那把龙椅本身,把人熬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样也好。

  魏琰眼底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锋利了起来。

  将她调到乾清宫,调到天子眼前,调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这贱婢胆敢坏他的好事,断他的棋路,撕他的脸面。

  那他便亲自来。

  一寸寸,慢慢折磨。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御前侍奉?天恩浩荡?他倒要看看,这泼天的恩典,她接不接得住,又能在龙椅边那炙人的炭火上,熬上几日?

  被如此凉薄的帝王相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咱家便等着,待你清白尽失,退路皆断,到那一日,不要说那回不来的宁王殿下,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

  辽东的深秋渐冷,才刚到十月,广宁城外的野地里,草尖就已挂了层薄薄的白霜。

  朱弘毅在广宁府已经待了许久,如今住在城东的一座三进宅院里,是巡抚衙门给拨的。

  这些日子,广宁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识过了这位京城来的宁王殿下是何等的奢靡骄纵,花天酒地。

  校场边,他看着兵士们操练,没看几眼就嚷嚷着风大头疼,裹着狐裘钻进暖轿,打道回府,留满场将士们愕然。

  宴席上,李道远与高第轮流做东,朱弘毅醉眼迷离地听着小曲儿,烈酒下肚便放浪形骸,浑话连篇,醉得不省人事,最后总要长安半拖半抱才能把他弄回去。

  李道远背地里嗤笑道:“原以为是个过江龙,没想到,是条没骨头的虫。”

  高第往炭盆里啐了一口浓痰,不屑道:“京城里那些贵人们,离了金窝银窝,就这副德性,哪像咱哥俩,日吹边关风沙,夜抱寒霜刀子,他倒好,白费厂公对他的一番厚望。”

  这些话传到朱弘毅耳朵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唇角一挑,便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冷得像广宁城外结了冰的河面。

  蠢人鼓噪,正中下怀。

  白日里,他仍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北地寒风吓破胆的废物王爷。

  可到了夜里,那宅邸书房的灯,时常会亮到后半夜。

  在李道远与高第都以为他亮着灯是为了继续声色犬马,实际上,书案只有摊开的辽东舆图,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李道远麾下尚能征战的老卒,高第虚报的空饷缺口,屯粮仓,牧马场的位置,以及北狄骚扰最频繁的隘口在哪…

  他现在闭着眼,都能在脑中勾勒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筋骨。

  长安悄声送茶进来,见朱弘毅捏着眉心,正盯着舆图上某个地方出神,眼底是一片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醉意与昏聩。

  “殿下,该歇息了。”长安低声道。

  朱弘毅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却落在地图上更东的一隅——皮岛。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微哑:“李道远和高第那边,近日往京里递消息,是不是更勤了?”

  长安垂首答道:“是,按殿下吩咐,咱们的人次次都将信笺截下,看过之后便又原样封回。”

  朱弘毅随口问道:“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长安答道:“说王爷终日宴饮,不堪苦寒,怨言颇多,还说您日前到校场,连三十斤的石锁都举不起来,被兵痞们私下当做笑谈。”

  朱弘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极轻地笑了一下:“就是举不起才好,若是举起来了,他们就该睡不着了。”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了一丝缝隙,寒气立刻刀锋般地刮了进来。

  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低声道:“魏琰与康敏之,笑话若是看够了,也该递刀子了。”

  京城的刀,果然来得很快。

  几乎就在那夜朱弘毅与长安对话后的几日,李道远与高第便一同登门了。

  他二人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冠冕堂皇且滴水不漏。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大意不过一句:宁王殿下代天子巡狩,久居府城,恐难以体察真正的边塞军情。近日探子来报,北狄有一小股游骑在镇远堡一带出没,劫掠商队。殿下不若亲临前线,一来鼓舞守军士气,二来嘛,也叫京城那些不知边关艰苦的大人们瞧瞧,王爷是心系疆土的。

  话里话外,情真意切,仿佛句句是在为朱弘毅考量。

  朱弘毅此刻正歪在榻上,一个眉眼娇俏的丫鬟见状,欲要上前帮他按腿。

  听了这话,他皱着眉,一脚踹开那丫鬟,满脸不耐

  道:“镇远堡?光听着就冻得慌。本王这几日虚得很,见风就头疼。你二人看着办便是,何必折腾本王?”

  李道远与高第霎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只见李道远再进一步,声情并茂地劝道:“殿下,正因如此,才更该要去啊。陛下若知殿下如此辛劳,亲冒矢石,定感欣慰。再者,不过一小股毛贼而已,有末将等精锐护持,殿下安危绝无问题。殿下只需在堡墙上站一站,露个面,便是天大的功劳。”

  朱弘毅眼神飘忽,指间不住地搓弄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面上露出一副犹豫又胆怯的神情。

  高第立刻唱和道:“殿下,机会难得啊,此番去了,便是殿下的资历,往后回京,任谁还敢再对殿下说一个不字?”

  两人一唱一和,劝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朱弘毅像是被磨得没了退路,又似万般不甘,终是垮着肩,勉勉强强地带着十二分不情愿应了下来:

  “罢了罢了,去便去吧,只是…”

  他叮嘱道:“多带些人马,护得周全些,本王可不想有什么闪失。”

  李道远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下官万死护殿下周全!”

  两人告辞离去时,背影轻快地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书房门重新合上。

  朱弘毅挥退了左右,脸上那层畏缩与昏聩瞬间被剥落得干干净净。

  他行至舆图前,目光精准锁定在镇远堡三个字上。

  那地方他是知道的,地势算不得险要,但偏得荒凉。堡墙年久失修,守军多是老弱病残。更要紧的是,从广宁城到镇远堡的那条路上,有几段极适合…出事。

  “长安。”

  “属下在。”

  “去准备吧。”

  朱弘毅的声音很平静:“按我们之前议定的第二套法子,李道远和高第安排的人,这些时日你盯紧些,他们想让本王在行至镇远堡的路上出事,让北狄人背锅…”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冷厉的寒光。

  “既如此,那咱们就帮他们把这出戏,唱得更真些。”

  第115章

  镇远堡之行, 择定十月下旬启程。

  朱弘毅让长安提前备了顶极尽奢华的暖轿,轿厢比寻常制式宽上一倍,蒙着厚紫貂皮, 轿顶鎏金, 檐角挂了金铃。

  轿厢里头铺了一整张白狐皮, 小几置在正中央,用银骨炭温着酒,一路香暖。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待轿子抬出府门时,李道远与高第已骑马候了许久。

  高第盯着那紫貂暖轿看了许久,喉结滚动, 低声对李道远啐了一句:“真特娘的会享福。”

  李道远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队伍启程, 八名亲兵抬轿, 脚步稳当,金铃叮当响了一路。

  轿帘垂着,偶尔被风掀开一角, 能瞥见里头的人影半倚着狐皮,手中捏着酒杯。

  随行兵卒斜眼偷觑,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嘟囔道:“人家过的这特么的才叫日子…”

  话还没说完, 已被什长一眼瞪回。

  此一行人越往北走,景色愈发荒凉。

  路边枯草挂着冷霜, 狂风卷起沙砾,拍在貂皮轿壁上,沙沙作响。

  待一行人进入鹰嘴峡时, 天突然开始阴得厉害起来。

  峡道逼仄,两侧山壁陡峭,仰首只余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走到这里,轿夫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下来。

  李道远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不时扫向轿帘。

  高第身子微微前倾,似在听着什么动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宅斗文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