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41)

  韩司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她快速说了藏药的位置与库房锁钥的机关,末了,还不忘低声叮嘱道:“先回去,等夜色浓透,女官们都睡下,你再悄悄潜去。”

  周妙雅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朝韩司药深深一揖,转身便没入门外的夜色中。

  韩司药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南疆采药异闻录》,沉默了良久,终是走到明角灯旁,将书页凑近火焰。

  火舌迅速舔了上来,顷刻间便吞没了那些关于鬼面草与玉容散的字迹,书页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第117章

  辽东行省, 海州码头。

  朱弘毅与长安站在岸边,望着眼前那片灰蒙蒙的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初冬的海风呼啸而过, 如刀子般割得人脸上生疼。

  浪头随风卷来, 白花花地扑向岸边的礁石, 瞬间碎作雪沫。

  “客官赶得正是时候。”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他一边收着缆绳,一边拿眼打量着眼前这两位客人。

  他二人虽穿着与寻常渔民无异的粗布短褐,头戴斗笠,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一眼便能瞧出不是打渔的, 倒像是…逃难的贵人。

  “若是再晚几日的话…”

  船夫朝海面啐了一口:“这鬼天气,说封海就封海, 便是神仙也出不去。”

  朱弘毅没接话, 只递过去了一小锭银子。

  那船夫接了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 分量不轻。他心中暗忖,出手这般阔绰, 定是权贵出身没错了。

  他将银子收入怀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客官, 是要去皮岛?”

  朱弘毅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他眼神很静, 没什么情绪,却让船夫后颈莫名一凉。

  那船夫咽了口唾沫,搓着手, 话在嘴边滚了几滚,不知当讲不当讲…

  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吐了出来:“客官恕小的…多句嘴,皮岛上那位张大人,对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渔民,逃难的百姓,那是没得说,给饭吃,给衣穿,是个真菩萨,可…”

  话说到一半,他抬眼觑了觑朱弘毅的脸色,见他仍是无波无澜,复才继续说道:“可张大人最恨的,就是上头下来的贵人,还有北边那些畜生。小的见客官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若…若客官是那京城来的贵人,上了岛,只怕…凶多吉少。”

  长安听到这话,瞬间眉头皱紧,他欲要上前半步,却被朱弘毅抬手拦下。

  “船家好意,心领了。”

  朱弘毅的声音混在海风中,依旧笃定:“开船吧。”

  船夫见他这般,知是劝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解缆绳去了,嘴里低声嘟囔着,也不知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

  船靠岸时,皮岛的码头上正在卸货。

  卸货的汉子穿着短褐,皮肤晒的黝黑,正将成筐成筐的海鱼,装满麻袋的杂粮,耕地劳作用的铁器从船上往下搬。

  朱弘毅踩上栈桥,脚底木板咯吱作响。

  他环顾四周,岛上城墙高耸,光是瞭哨就设了三层,放眼望去,不似流寇扎的寨子,俨然一副军营模样。

  “什么人?”

  两个汉子气势汹汹,迎面走来,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一个约么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另一个年轻些,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得像一头巡山的狼。

  长安抢前半步,拱手一礼,指了指身后从船上卸下的麻袋,

  沉声道:“我们是海州府贩粮的商人,偶然得了这西洋物种,说是耐寒高产,故而特来求见张大人,看有没有兴趣做这笔买卖。”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越过他,瞥向后面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随即,他噗嗤一声冷笑道:“西洋粮食?头回听说。”

  说罢,他便冲着年轻那个使了个眼色。

  年轻那个得了令,立即绕到侧面,反手一掀,麻袋口当即就松了,金黄的玉米粒滚出了几颗,骨碌碌地落在了地上。

  只见他皱了皱眉,弯腰拈起一颗,搁在齿间咬了咬。

  确实是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可是不是粮食…这谁能说得准?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朱弘毅,心里暗忖:此人气度不凡,很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莫不是锦衣卫伪装成粮商,借个幌子便想进皮岛?

  他招了招手,将年轻汉子唤回,附耳低语了几句。

  四下里忽然静了。

  只见刀疤脸汉子猛一抬下巴,年轻汉子随即抽刀,暴喝道:“拿下!”

  霎时间,四面八方涌出十数名兵士,将朱弘毅与长安团团围住。

  长安抢前一步,挡在朱弘毅身前,喝道:“你们什么意思?”

  朱弘毅却神色不动,只抬手按住长安肩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那刀疤汉子根本没理会长安的喝问,只朝围上来的手下挥了挥手。

  几人立刻扑了上来,麻绳兜头落下,将朱弘毅与长安双手反剪背后,捆得结实,随后将一团破布塞进了两人的嘴里,咸涩的粗布抵着舌根,呛得人几欲作呕。

  朱弘毅没有挣扎,他冲长安点了点头,也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他任由那些人将自己推搡着往前,脚下虽踉跄了几步,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隔着人群,他瞥见另一拨人扛起了装着玉米和土豆的那几个麻袋,往岛深处去了。

  两拨人往两个方向走去。

  他和长安被推搡着,路越走越偏,海腥味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腐烂的腥臭,混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膻气。

  须臾,他们被带到了一处铁栅栏门前。

  兵士粗暴地嘎吱一声把门拉开,门上生锈的铁轴发出尖锐的声响。

  朱弘毅背上被猛地一搡,随即便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门内。

  身后,长安也被扔了进来。

  铁门随即咣当一声被阖上。

  待那群兵士走了之后,门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朱弘毅撑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个两丈见方的石坑,坑底铺着干草,干草上散落着啃净的骨头,白森森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石坑深处,角落里,赫然趴着一头猛虎。

  那只老虎似听见了动静,耳朵转了转,却没起身,只懒懒地撩起眼皮,一双黄褐色的眼瞳扫过了这两个新来的活物。

  朱弘毅没动,当务之急,是要解开身上的束缚。

  他靠着石壁,慢慢将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长安也轻轻挣着挪了过来,背对着他,摸索捆在腕上的绳结。

  虎园中很静,只听得到老虎粗重的呼吸声,似是捕食前最后的蛰伏。

  ————

  乾清宫内,丹香环绕。

  周妙雅跪在大殿正中央,面纱覆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

  她已在乾清宫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内极静,唯有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走得像永不停歇。

  周妙雅的膝盖跪得从刺痛变得麻木,后背却绷得笔直,不敢在御前有一丝松懈。

  “周司典。”

  魏琰的声音从她侧首阴恻恻地传来,像淬了冰的寒刃:

  “面圣而不露真容,可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周司典在六尚局当差这么久,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周妙雅垂着头,未应声,只默默将额头抵得更低。

  魏琰气急败坏:“咱家问你话!小小女官,竟敢如此放肆!”

  “大伴。”

  御座上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退下。”

  魏琰连忙闭嘴噤声,卑微弓身,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即便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退出了大殿。

  泰和帝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倦怠。

  他望着殿中那道跪在地上的纤细倩影,半晌,才开口:

  “近前来。”

  周妙雅的脊背骤然僵了一瞬。

  她缓缓起身,膝头酸软得几乎站不稳,向前挪了两步,复又低下头,停在那里。

  “再近些。”

  她又挪了两步。

  “到朕跟前来。”

  周妙雅抬眸,一双水亮亮的眸子不解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泰和帝冲她微微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示意她近前。

  周妙雅无法,只得又往前挪了挪,跪在了泰和帝所指之处。

  近在咫尺,泰和帝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搭上她鬓边垂下的面纱边缘。

  周妙雅下意识往后一缩,那手指却顿住了。

  “怕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稀薄的温存与玩味。

  “朕想起来了。”

  周妙雅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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