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59)

  甬道狭长,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走到最里间,狱卒开了锁,把灯挂在壁钩上:“死牢就这儿了,姑娘有事便喊一声。”

  周妙雅颔首,递过一块碎银。

  康婧瑶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囚服污浊,发髻散乱,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

  “是你。”她声音嘶哑,嘴角却扯出个古怪的笑。

  周妙雅没有答话,只是将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取出几样小菜,一壶温酒,摆在她面前。

  康婧瑶盯着那些精致的瓷碟,喉间发出嘶哑的冷笑:“何必装模作样,小贱人,专程来看我笑话?”

  周妙雅面色平静,执壶斟酒,沿着冰冷的地面将玉盏推至铁栏内:“来看看你。”

  康婧瑶盯着那杯酒,忽然低笑起来:“你知道吗?三司会审那日,我爹就坐在堂下。”

  她伸手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抖:“我看着他,多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文毓瑾身上。”

  酒液入喉,她呛得咳嗽起来。

  她抬手抹去嘴角酒渍,指尖沾了泪:“自小便是这般,我娘不得宠,我便跟着成了碍眼的东西。后来我娘死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想扔却又舍不得扔的旧物。”

  周妙雅静静听着,又给她斟了一杯。

  康婧瑶眼神渐渐涣散:“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做最得宠的那个,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文家名正言顺的主母...”

  她忽然抬头,死死盯住周妙雅,浑浊的眼底爆出最后一丝恶毒:“可为什么文家偏偏会有你的存在?你这个下贱的狐媚子,他对你始终色心不改,新婚夜抛下我去找你,书房里藏满你的画,就连现在...现在他都还念着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把酒杯掷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踉跄起身,扑到铁栏前:“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没有赢家!我们都只是棋子!”

  周妙雅不动声色:“谁的棋子?”

  康婧瑶仰头狂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你根本想不到...那北狄秘药,那济慈堂...都只是冰山一角...”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铁栏:“他们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迟早有一天...”

  话音未落,她猛地咬紧牙关。

  周妙雅瞳孔骤缩:“拦住她!”

  狱卒急忙跑了过来,可为时已晚。

  鲜血从康婧瑶嘴角涌出,她死死抓着铁栏,身体剧烈抽搐,那双曾经盛满嫉妒与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周妙雅站在原地,看着狱卒慌乱地打开牢门,食盒打翻在地,酒菜混着血迹,在阴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老狱卒探了探鼻息,摇头道:“咬舌了,没救,死囚犯人畏罪自尽。”

  周妙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骄纵到不可一世的康家大小姐,转身走出了牢房。

  甬道尽头的天光刺得她眯起双眼,她抬手遮了遮,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谁的棋子?

  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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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谈恋爱情节,之后开始打下个副本!

  第53章

  周妙雅从刑部大牢回来后, 一连两日都吃得极少。

  她惯常坐在窗下出神,指尖一圈圈摩挲着杯口,茶凉了也不曾察觉。

  康婧瑶临死前那双盈满绝望的眼睛, 还有那句我们都只是棋子, 总在不经意间撞入她的脑海。

  “棋子…”

  她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一道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这棋盘到底有多大?执棋之手,又藏在哪片云雾后?

  这日晚膳,她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

  朱弘毅放下银箸,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长安,”他低声吩咐:“去把

  炭火拨旺些。”

  待长安退下,他才开口:“逝者已矣, 有些事,钻得太深反而伤神。”

  周妙雅回过神, 唇角勉强勾起一点笑:“我明白, 只是…忍不住去想。”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康婧瑶到死,已认定自己是枚弃子, 若连她都是弃子,那执棋之人, 所图为何?”

  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他执起茶壶, 为她续了半杯热茶,白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他放下茶壶, 待雾气稍散,才缓声道:“下棋之人既已弃子,便是要暂保棋盘, 我们若一味盯着那枚废子,反倒会错过棋局真正的动向。”

  他见她眉间忧色未散,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对了,不日京城的灯市便要开市了,今年由宫中督办,规模胜于往年。”

  周妙雅微微一怔,指尖停在杯沿,抬眼望他。

  朱弘毅看着她,语气如常:“你入京至今,还没好好看过京城的灯火,灯市那夜,我带你去走走。”

  这话说得寻常,淡得像随口提起,却让周妙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近自然地松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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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寅时刚过,宁王府便已灯火通明。

  朱弘毅立于镜前,由长安及两名内侍伺候,一层层穿上亲王吉服。

  他先着白纱中单,再披上赤色绛纱袍,革带,大带,蔽膝依次束好,最后悬上成组的玉佩与硕大的绶带。

  长安小心翼翼地将皮弁冠为他戴上,九缝皮弁,每缝缀着五彩玉珠九颗,庄重威仪。

  周妙雅捧着茶盏,在外间候着,听得内室动静,方知他穿戴已毕,这才垂目进去。

  朱弘毅转过身来,这一身赤色吉服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与平日里闲散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声音比平日里更沉了几分:“今日宫中赐宴,午时开席,礼数冗长,怕是要申时方能返回。”

  周妙雅将茶盏轻放在他手边案上,目光快速掠过他这一身仅在元旦,冬至,上元三大节才穿的皮弁服。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到他肩头,替他抚平了一处细微的褶皱。

  她知道这上元节宴的规矩:奉天殿开宴,光禄寺办膳,礼部监礼,亲王百官都要列席。

  “王爷且安心赴宴。”她退后半步,仔细端详他这一身装束是否妥帖。

  朱弘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柔声道:“灯市酉时开市,我赶得及。”

  这话虽平淡,却是在给她一个承诺。

  周妙雅心头微暖,轻轻嗯了一声。

  辰时二刻,宁王府的仪仗便出了门。

  周妙雅站在廊下,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回到暖阁,本想继续临摹赵孟頫的心经,笔提起,却迟迟落不下去。

  康婧瑶临死前扭曲的面容,还有那句棋子,又在眼前晃动。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庭院寂静,只偶尔听见树枝上的积雪坠落的声音。

  这半日忽然变得格外漫长。

  青黛端来茶点,见她倚窗而立,轻声劝道:“姑娘且用些点心吧,王爷既说了酉时回来,定会赶回来的。”

  周妙雅回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她拈起一块茯苓糕,却只轻轻掰下一小块,在指尖慢慢捻着,久未送入口中。

  朱弘毅的仪仗至午门外便停住,他下了暖轿,独自穿过宫门,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泰和帝朱弘睿已穿戴整齐,一身十二章纹的赤色衮服,正由宫人整理腰间的玉革带。

  皇后顾云舒立在半步之外,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垂手侍立在帝后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朱弘毅步入殿内,目光快速扫过,帝后二人虽并肩而立,中间却似隔着无形的壁障。

  自皇兄登基后,尤其是皇后幼子夭折,被太医断定再难有孕后,这般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的景象,已越来越少见。

  “臣弟参见皇上,皇后娘娘。”他依制躬身,声音稳缓,打破殿中沉寂。

  泰和帝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弟弟来了,今日这身吉服穿着,倒是精神。”

  朱弘毅恭谨回礼:“皇兄谬赞,前日差人送来的那方歙砚,皇兄用着可还顺手?”

  泰和帝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语气松快:“正想与你细说,那砚墨色沉静,发墨如油,确是上品,难为你总惦记着朕的这些笔墨小事。”

  朱弘毅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锦盒,双手奉上:“臣弟前日在琉璃厂闲逛,偶得前朝画圣的《雪竹图》残卷,虽只余半幅,但笔意犹存。”

  泰和帝接过锦盒,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忽然叹道:“朕还记得小时候,你为了摘太液池边的野柿子,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如今倒好,只拿这些风雅物什来搪塞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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