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61)

  街心传来太平鼓声,如雷贯耳,间杂着舞龙灯的吆喝声,踩高跷的欢笑声。

  朱弘毅伸手,轻轻拉住她,柔声道:“别跟丢了。”

  少女回眸,灯影映得她眉目如画,嫣然一笑,把指尖放进他温热的掌心,轻轻点头:“好。”

  行至午门外,周妙雅远远就顿住了脚步,她指着眼前不远处高耸入云的璀璨灯火,语气微微有些激动:“那便是鳌山灯吧,真的好生壮观!”

  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鳌山灯,竟是用上千盏彩灯扎成一座玲珑宝塔的模样,塔身共分九层,每层都缀着不同颜色的灯笼,最顶上还悬着一盏巨大的明珠灯,将整座宝塔照得通明,灯架间巧妙地布置着纸扎的亭台楼阁,无数会转动的小仙人,正在阁楼间往来穿梭。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温言解释:“这鳌山灯是京城独一份的,每年都由宫里的匠人精心扎制,别处见不着这样的手艺。”

  周妙雅仰首望去,眸中倒映千盏光华,亮若碎星:“在苏州时,从未见过这般盛景。”

  朱弘毅看着她欣喜的侧颜,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不觉散去了几分,他注意到她微微仰起的脖颈,那截白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天子脚下,京城的上元灯会,自有其独特之处。”他语声温缓,目光却未离她分毫。

  两人随着人潮缓步前行,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那摊主是个机灵的,见朱弘毅气度不凡,忙拿起一支花丝镶嵌的金簪招呼道:“公子给夫人买支簪子吧,您看这簪头的宫灯样式,正配夫人的织金蓝缎裙呢。”

  周妙雅脸颊倏地飞红,她慌忙摆了摆手,轻声道:“我们不是......”

  话未说完,朱弘毅已伸手接过簪子细看,簪头是一盏精巧的掐丝宫灯,灯穗都用极细的金丝盘成,坠着南海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喜欢吗?”他转头问她,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周妙雅垂眸,只轻轻点了点头。

  朱弘毅取出银钱付给摊主,接过那花丝金簪。

  他转身面向周妙雅,动作顿了顿,似在斟酌,见她并未躲闪,这才抬手,极轻地将簪子簪入她发间。

  摊主在一旁瞧着,忍不住赞道:“夫人戴这支簪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宫灯样式衬得夫人越发贵气,走在灯市上,怕是要把满街的花灯都比下去了。”

  周妙雅闻言,脸颊更红了几分,却也没有再出声否认,她微微侧过头,发间的金簪在灯火下流转着耀眼的光泽,那盏小小的宫灯恰好与她裙裾上的织金纹样相映成趣。

  朱弘毅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片刻,唇角悄悄扬起。

  却听她忽然极轻地嘟囔了一句:“才不是你夫人呢…”

  话音未落,她竟提着裙摆,转身便钻进了熙攘的人流,白绫袄蓝缎裙在灯火阑珊处闪动着,像一尾灵巧的鱼,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朱弘毅一怔,随即失笑,不紧不慢地循着她离开的方向跟去。

  周妙雅一口气跑出十来丈远,直到踏上一座青石拱桥才停下。

  她扶着桥栏微微喘息,桥下的河水倒映着万千灯火,也映出她绯红未褪的脸庞。

  忽然一声哨响划破夜空,周妙雅抬头望去,只见一簇金线直冲云霄,在夜幕中绽开万千流火。

  紧接着,各色烟花接连升起,将整片天空映得五彩斑斓。

  桥上行人纷纷驻足,惊叹声此起彼伏。

  朱弘毅侧首看向身旁的女子,烟花在她清澈的眸中明明灭灭,那专注的神情,让他想起初见时她在窗下作画的模样。

  “真美。”周妙雅轻声叹道。

  “是啊。”朱弘毅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上,低声应和:“真美。”

  桥上一时间人流涌动,二人随着人流缓步前行,行至一处灯火通明的戏台前。

  明角灯围作玉楼金阙,戏台上正唱着昆曲《蝴蝶梦》,此刻正到《劈棺》一折。

  锣鼓声里,只见那扮演庄子的老生唱道:“…且将灵柩,扶回故里…”

  一旁的旦角田氏以袖掩面,哭声凄切,催促家僮:“速速扶柩归山”。

  台上人抬着象征棺椁的道具,绕着戏台缓缓而行,唱词里反复念着:“扶柩而行”,“抬到空房供奉”…

  周妙雅不觉停住了脚步,目光凝在戏台上,渐渐失了神。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并未看戏,只静静看着她,但见她唇边的浅笑渐渐敛去,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来,只怔怔地望着戏台上那送葬的队伍。

  他想起上次在酒楼,她听《牡丹亭》时眼中涌动的思乡情绪,心下便了然。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柔:“又想家了吗?”

  周妙雅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烟火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她脸上,眼底竟有几分湿润。

  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不是想家,只是…想起祖母的灵柩还孤零零地停在京城的西郊墓园。”

  她心中翻涌着刚刚经历的开棺验尸,三司会审,虽已替祖母讨回公道,令真凶伏法,但那具被开验过的棺木,至今未能入土为安。

  她顿了顿,望向戏台的方向:“方才听那扶柩归山的唱词,就在想…等开春天暖了,该送祖母回苏州与祖父合葬了,这是她生前最大的心愿。”

  朱弘毅沉默片刻,柔声安慰她:“待春日运河开河,我安排船只,陪你一同南下。”

  周妙雅抬眼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暖意,轻轻点头:“多谢王爷。”

  道罢谢,周妙雅复又垂下头,望着地面上的残雪,沉默了片刻。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戏台上飘来的余音。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朱弘毅,语气平静却坚定:“等送祖母的灵柩回乡安葬,我便与文家…彻底了断。”

  她微微停顿,像是要斟酌接下来的字句:“文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此生难忘,可如今,祖父祖母都已不在…”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随即又清晰起来:“我不想再与文毓瑾,有任何瓜葛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

  朱弘毅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待她说完,他微微颔首,随即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夜风拂过,将他这句话轻轻送进她耳中,周妙雅抬眸,正对上他坦荡而坚定的目光。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恩怨了断,方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文家既已无可留恋,早些割舍,对你是解脱。”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往后若有难处,宁王府便是你的倚靠。”

  周妙雅望着他,眸中映着街巷的灯火,也映着他沉稳的身影,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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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在明代的元宵节期间,人们喜欢穿着特定的服饰来庆祝,根据《帝京景物略》和《金瓶梅》的记载,明代人喜欢穿着白绫袄和蓝缎裙出门。

  《金瓶梅》第二十四回:话说一日,天上元宵,人间灯夕。正月十六,合家欢乐饮酒。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座,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列坐,都穿着锦绣衣裳,白绫袄儿,蓝裙子。

  《帝京景物略·春场》曰:妇女着白绫衫,队而宵行,谓无腰腿诸疾,曰走桥。

  第55章

  正月十五过后,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檐下的冰棱化尽了,院角的积雪也消融成水,渗进泥土里。

  立春那日, 宫里送来春饼, 宁王府上下都换了紵丝的衣服, 把案头的岁朝清供撤下,换上春字当令的应景小品。

  周妙雅要扶文老太太棺椁回苏州的消息,便在这春日将临的时节传开了。

  这日晌午刚过,门房持着一封拜帖疾步进来。

  “王爷,”

  门房躬身递上帖子:“文府遣人送来的。”

  朱弘毅正在书房查看漕运图,闻言接过帖子,素白笺纸上, 是文毓瑾写的一手馆阁体,墨迹浓重, 力透纸背。

  “学生文毓瑾, 恳请拜谒王爷。”

  短短一行字,连个缘由都未写。

  “匠气,堂堂书画文脉世家, 竟把字写成这样。”

  朱弘毅瞥了一眼,将拜帖随手掷在案上:“文老太爷在世时最厌这等匠气, 常说书者散也,如今这文家状元郎, 倒是把字写得跟雕版一副模子。”

  长安觑着他脸色,小声问:“王爷, 可要寻个由头回了?”

  朱弘毅没回答,只淡淡吩咐道:“去把周女官叫来吧。”

  周妙雅正在暖阁布置春日的清供,刚将一支初绽的白玉兰插入钧窑瓶。

  听见长安来请, 便放下手中未理好的花枝,净了手便往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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