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70)

  朱弘毅听罢,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望向庭院中那几竿修竹。

  他语气平淡,带着讥诮与讽刺:“换上这层清流的外皮,倒是比他家主的锦袍更合身些…只是这身衣服,不知他能穿多久,又打算用多少人的鲜血来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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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文疯批,开始你的表演!

  第62章

  天下苦于魏琰, 已久。

  真正的火,烧到京城,是在一个阴沉的上午。

  早朝之上, 素以刚直闻名的左副都御史杨濂, 于金銮殿上, 当着皇帝与文武百官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高举一道奏疏。

  这道奏疏,没有给魏琰留任何面子,直接扯开了遮羞布。

  杨濂的脊背挺的笔直,似狂风骤雨中刚直不弯的劲竹,他声音嘶哑, 却字字如锤,一道道地重重砸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上:

  “臣杨濂, 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二十四项大罪。”

  只这一句, 偌大的金銮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连衣袖摩擦的轻响都戛然而止。

  杨濂的声音带着豁出性命的决绝:“其一, 臣告魏琰僭越皇权,自内阁, 六部至四方督抚,皆置魏阉死党, 朝廷耳目皆其爪牙。陛下,这大晟的朝堂, 究竟姓朱,还是姓魏?”

  百官之中有人暗暗倒抽冷气,那声响旋即就被死寂吞没。

  “其二, 臣告魏琰迫害忠良,工部郎中万燝,只因谏言触怒,立毙杖下,御史林汝翥,血溅阶前,魏琰,尔之手上,到底沾了多少忠臣之血?”

  杨濂每念出一个名字,便似拖出一具沉冤白骨,皆是这些年来失踪横死的官员。

  殿角几位老臣俯首不敢抬眼,嘴角

  却止不住微微抽搐。

  说到激愤处,杨濂声音陡然拔高:“其三,臣告魏琰操纵皇权,凡章奏,必先至魏琰处,然后敢发,陛下之旨,皆魏琰之旨,陛下可曾想过,您耳中的天下,可还是真实的天下?”

  这话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质问其被奸宦蒙蔽。

  龙椅上的身影微微一震,看不清神色。

  杨濂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嘶吼:“其四,臣告魏琰僭越成风,心怀叵测,其建生祠遍天下,九楹宫殿,僭越无礼,此非人臣之道,尔魏琰,可是要效王莽,曹操故事?”

  “血口喷人!”御阶下终于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魏琰面色铁青,寒光从他细长的眼眸透出,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杨濂,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杨濂,你敢在金銮殿上妖言惑众,诽谤咱家,诽谤陛下!

  杨濂脊背挺的笔直,双手高举奏疏,声音铿锵有力:“陛下!魏琰之恶,罄竹难书!天下百姓,苦魏琰久矣!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亦要将这二十四大罪昭告天下!请陛下明正典刑,诛杀此獠,以谢天下万民!”

  说罢,他猛然俯身,以头触地,咚…咚…一声声闷响接连回荡于死寂的大殿之上。

  杨濂伏地不起,直到额角叩出鲜血。

  霎时间,百官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御阶之上,龙椅上那道身影。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御座里透出一声疲惫的声音:

  “奏疏留下,众卿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杨濂这把染血的利刃,竟像戳进一团软棉,无声无息便被吞尽。

  ————

  散朝之后,后殿暖阁内,熏香袅袅。

  皇帝朱弘睿方在锦榻上坐定,还没来得及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身后已传来一阵几近崩溃的哽咽。

  魏琰竟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朝堂上那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仆。

  他话未出口,泪已先落,花白的鬓发在烛火下微微颤抖着。

  “陛下…老奴…老奴…”他声音嘶哑,鼻音浓重,竟一时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朱弘睿端茶的手悬在半空,眉心微蹙:“大伴,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老奴不敢!老奴有罪!”

  魏琰抬起头,老泪纵横:“老奴侍奉陛下,侍奉先帝,几十年如一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啊!”

  他膝行两步,愈发哽咽:“老奴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是个没根的阉人,承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老奴唯有拼了这把老骨头,替陛下守好这个家,盯紧那些表面忠君爱国,内里却是狼子野心之徒。”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淌过面颊:“杨濂他…他今日在金殿之上,哪里是在弹劾老奴?他句句指着老奴,字字却在戳陛下的心窝子啊!他骂老奴,是说陛下昏庸、用人不明;他咬老奴,是说圣听被阉奴蒙蔽。老奴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陛下您的圣誉,先帝托付的江山,不能沾上半点污点啊,陛下!”

  说到动情处,他更是泣不成声,似把一生的委屈与忠心一并倒出。

  朱弘睿俯视这位自幼相伴,此刻泣不成声的老奴,眉心锁得更深。

  他没有立刻说话,暖阁里只余魏琰压抑的抽泣与熏香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叹了口气,疲惫地说道:“大伴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只是杨濂所奏,关乎国体,涉及诸多大臣,朕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魏琰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悲恸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再次伏身,深深叩首,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奴明白,空口无凭,老奴便是浑身是嘴,也难辩清白,陛下乃圣明天子,自当明察秋毫。”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蓝皮账册,双手高举,呈至御前。

  “此物,老奴原不忍呈上,恐污圣目,更寒了天下忠臣之心,但事已至此,老奴若再为杨濂遮掩,便是对陛下不忠。”

  他声音嘶哑,似被逼至绝境的猛兽,反扑前低声嘶吼:

  “此册所载,乃杨濂任漕运御史时,与漕帮,粮商暗中勾结,贪墨漕银,倒卖官粮的实证,时间,地点,经手人,分赃数目,一笔一笔,皆记录在册,铁证如山。”

  朱弘睿的目光落在那本旧蓝皮账册上,没有立刻去接。

  魏琰仍高捧着账册,头颅低垂,悲凉道:

  “老奴早已暗中查得此证,却一直按下未发,为何?只因顾念杨濂是朝廷二甲传胪,琼林赐宴,科举正途出身,若将丑幕揭开,先帝与陛下的颜面必被血污。老奴宁负千锅万骂,只求朝局安稳,陛下无忧,只是万万没想到,老奴的忍让,竟换来他先拔刀,反刃刺向老奴,更刺向陛下。老奴死不足惜,可若因此让陛下孤悬龙位,四顾无援,老奴纵粉身碎骨,亦难偿此罪!”

  他砰地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语气哽咽:

  “老奴纵容那条漕蠹在万岁脚下啃了十年粮,十年银,未能早日铲除这等国之蛀虫,如今惊动天听,陷陛下于进退维谷,老奴之罪,万死不足蔽辜!”

  “司礼监印信在此…”

  他颤抖着高举那方鎏金狮钮,像捧出一颗被剜的老心:

  “今夜,老奴便自赴南京,替太/祖高皇帝守陵。”

  暖阁内,寂静无声。

  殿内的熏香烟雾缭绕,年轻皇帝的面色被掩得晦暗难辨。

  他轻轻放下那盏始终未饮的参茶,终于开口:“好了,大伴…起来罢。”

  他看着魏琰,目光深沉:

  “朕,知道了。”

  —————

  次日,寅时未鼓,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东厂番役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大街小巷的寂静。

  动作快得惊人。

  寅时三刻,杨濂的府邸瞬间围满东厂番役,一盏茶的功夫便层层围死。

  府内,残灯未灭,药香尚温,杨连半倚病榻,额前淤青自昨日金殿一叩后愈发青紫。

  如狼似虎的番役闯入,将他从病榻上生生拖下,枷锁加身,押解而出。

  杨濂没有挣扎,只是微微抬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黯淡的双眸里早已是一片死灰般的了然。

  几乎同时,兵部职方司郎中万言,礼部主事沈继荣,刑部员外郎杨顺,都察院御史黄尊素,这四位与兴社交往密切的官员,也被分别从家中或赴衙途中被截住,以漕运贪墨案同党之名,一并锁拿。

  罪名来得又快又狠,全因那本突然冒出的蓝皮册子,几年前置办漕粮时他们直接或间接碰过的手续,如今都成了铁证。

  既没有经过三法司的审讯流程,也没有押往刑部大牢,五名朝廷命官,直接被投入昭狱。

  阴湿的甬道深处,火把摇曳,映照出墙壁上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混作一团,扑鼻刺骨。

  审讯立刻开始:

  “说!还有哪些同党?”

  “为何要构陷魏公?”

  “贪墨的银两,流向何处?是否用以结交朋党,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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