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轻缓地松了口气。
这坏东西下药时有所疏漏。
她从小在山林间长大,嘴馋误食过很多次毒蘑菇毒野果毒药草。
那些东西都没能毒死她,反而让她的体质变得更奇怪。
寻常剂量的药,在她身上起效的时间要比旁人更短。
有丹田的江玄肃尚且动弹不得,她却已经重新掌握身体了。
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破理由,把她抓到这里放血……
阿柳攥紧那柄匕首。
“你还是太年轻了,曾经的我也太年轻了。我自诩君子,又妄图将所谓的君子之道教给你,现在你变成这副模样,至于我,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梁继寒忽然笑了,一股凄厉的情绪裹挟其中,阿柳第一次听到人笑得这么伤心。
“无启兽出现以后,双生剑降世,天下每一百二十年就要乱一次,乱世之中,最先死的就是君子贤士、忠臣良民。千年过去,真正的君子早就死光了。”
狭小的木屋里,火堆早已燃尽,外面山风呼啸,吹打林间树叶。
在种种声响鼓噪到最高点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影子移动到梁继寒身后。
寒芒一闪。
“铛!”
匕首掉落在江玄肃脚边。
铺天盖地的灵息将阿柳按在地上,梁继寒伸手摸向自己的颈侧,愣怔片刻。
他竟然被这狼丫头划伤一道血口。
好快的动作。
几日过去,她又变快了,连散神香的效力都无法影响她。
寻常的凡人,可没有她这样古怪的体质和身法。
阿柳被强大的灵息威压按得紧贴地面,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她仍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白森然,黑眼珠往上滚,视线死死咬住梁继寒。
要是她能再快一些。
要是她能再用力一些。
要是她也能调用灵息。
生死攸关,阿柳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执念,想要变强,想打倒眼前的人,假如不能杀死他,死的就是自己。
手臂的伤口处,冷意往骨子里渗。
几步开外,辨血认亲盘开始发光。
因此,没人注意到那些源源不断压制阿柳的灵息,正顺着她的伤口溶进她体内。
而她全身经脉随之越来越热。
梁继寒看向辨血认亲盘,屏息等待最终的结果。
灌入的鲜血填满整个木槽,镶嵌的玉珠渐渐亮起光芒。
只亮了一枚。
子母盘中,母盘光芒大盛,子盘黯淡无光。
梁继寒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有几分真心实意。
“你看,阿照,她不是你妹妹。”
他引以为傲的门生,没有这样的妹妹。
他钦慕敬重的师姐,没有这样的女儿。
江玄肃脸上溅着血,还有挣扎时蹭上的灰,鲜少见他这么狼狈。
他双眼空茫地盯着几步开外的木盘。
玉珠一明一暗。
明亮的那颗灼得他眼睛刺痛,黯淡的那颗像他一片死灰的心。
双生剑的神启是全天下第一等的权威,没有一次不应验,无人能质疑。
钟山上的修士,听着它的传说长大,读过无数与之相关的史书和传记,身边就有某一任司剑的后代传人,乐此不疲地讲述先祖的事迹。
能被双生剑认可的两人,有着最真挚的感情、最紧密的联系,被天下人景仰祝福。
他和阿柳,不是么?
视线里,只剩一片令他眩晕的红。
在开启剑谷、握住双生剑之前,先由辨血认亲盘判定了他与阿柳的关系。
他……没有什么手足胞妹。
与他素未谋面的阿柳,真的只是个陌生人。
耳边,梁继寒喃喃自语:“我就知道……师姐脾气古怪,却从来不是醉心权术的人。你们都被人利用了。”
他刚要笑,忽然脸色僵住,低头看去。
手上的灵玉扳指被一股隐隐的吸力牵引,淡蓝色的灵息雾气奔涌向躺在地上的少女。
阿柳蜷缩着,眼皮半阖,意识已经模糊,双颊与额头烧得通红,无法动弹。
可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灵息。
昨夜探测她经脉后,梁继寒暗暗心惊,此刻,那股惊悚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修道这么久,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一具经脉千疮百孔的身体,却能承载吸收旁人的灵息。
梁继寒凝聚灵息,手掌上凝结出一整层淡蓝色的冰鳞。
修士中武力高强者,能做到不借助兵器,将纯粹的灵息化为短暂的实体,为自己所用。
寻常杀人,用不着这么费力。
他要斩草除根。
下手之后,他将彻底成为烛南宗通缉追缴的叛道者,再也无法回头。
但那又如何。
当年听到的传闻,深埋心中的猜忌,得知密令后的困惑,确认胎记后的震惊……
他信奉的一切,先背叛了他,他不能再让祸根扩散开。
“从你被选中的那天起,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如我替你早些解脱。”
阿柳彻底闭上了眼。
昏昏沉沉间,感觉一股力量压住自己的身体。
而她的体内,又有另一股力量激荡冲刷着,抵抗外界施加的压力。
二者的抗争以她的血肉为载体,本就疼痛的身躯更加难以忍受,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好疼啊。
早知道就不跟着江玄肃回钟山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地在做她哥哥。
他听不懂她的话,她也搞不懂他在执着什么。
两个傻子。
头顶,寒气越聚越多,阿柳发烫的脸颊都为之冷下去,快要被冻僵。
在威压即将落下的一瞬,身下的地板忽然震动。
“轰!”
预想中的刺骨寒意没有到来,令她快要窒息的,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江玄肃将阿柳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梁继寒聚满灵息的一击。
阿柳茫然地睁眼。
左耳紧贴心跳如雷的胸膛,右耳被环绕脑袋的胳膊压住,外界种种声音被隔绝,唯一能听清的是头顶江玄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阿柳脸颊发痒,侧头看去,只看见一片黑色。
江玄肃的发带被灵息的风刃割断了,一头长发散下来,如滑凉的锦缎,拂过她的脸颊和肩颈。
血味弥漫,与他身上好闻的草木香气交织,但很快,血腥气越来越重,彻底盖过所有的味道。
江玄肃抱得太用力了,用力到阿柳疑心她所闻见的血味,其实是她被揉进他身体时嗅到的,而非喷涌在外面的。
直到脸上落下淅淅沥沥的温热液体,滴在她眼睑,又往下滑,像她的眼泪,却是猩红的一片。
阿柳哑着声音问:“……为什么?”
明明我已经不是你妹妹了。
那双手将她抱得更紧,却一声不吭。
身躯紧密贴合,阿柳分不清是她在发抖,还是江玄肃在抖。
几步开外,那条捆束江玄肃的红绸被割断了,用的是掉落在他脚边的匕首。
出发前他将它递给阿柳防身,如今才发现这么薄的刀刃无法保护她,能保护她的只有他的身体。
是他执
意带她前往钟山,回到宗门。
他要让她安全地回去。
梁继寒心神大震,一片怮痛,攥住自己拍在江玄肃身上的手。
“阿照……你还不信吗?”
江玄肃沉默不语,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松手,紧紧抱住他十六年人生中短暂拥有过六天的妹妹。除非梁继寒杀了他,否则无法取走阿柳的性命。
她手臂的血和他七窍流出的血滴在地上,融成一片,分不出彼此。
梁继寒无措而绝望地半跪下去,想找江玄肃的眼睛,可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抬不起头。
往日总是挺直的脊梁,此刻只能佝偻着,为了护住怀中的人,也为了忍受寸寸碎裂的疼痛。
那把时刻抻着他脊背的无形宝剑,是由梁继寒教给他的君子道义形成的,如今也被梁继寒亲手毁去。
梁继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放出灵息探去,再也感受不到他丹田中任何的搏动。
他用他修炼十二年的丹田,替阿柳挡下了致命一击。
阿柳艰难地侧头,看着梁继寒膝行着来到二人面前,江玄肃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可他仍牢牢箍着她。
阿柳在心里嘟囔着骂他傻。
你不放手,我怎么跑啊……
可与此同时,她竟有些贪恋这个拥抱。
好在梁继寒没有看阿柳,他仍双眼通红地紧盯江玄肃,一遍遍呼唤着他。
最后,像是为了自我开解,他喃喃自语。
“你变成这样……也好,至少能做个凡人安稳地过完一生。”
他将手搭在江玄肃肩上,忽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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