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向柏声终于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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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向柏声房间里仍亮着灯。
他回来后一直没更衣,就这么手撑着桌面,望着铜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
脑海里挥之不去宴席结束时看见的那一幕,甚至只要一闭眼,连那只手并起拇指和食指揪住布料的动作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外面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房门,将他的思绪扯回来。
向柏声没转头,喊了声“娘”。
向千山倚着门框,没进屋。
她常年与灵器为伍,眼睛不好,脸上架了一副琉璃镜。
此刻,镜片后的眼睛落在向柏声身侧。
“衣裳怎么乱了,自己理一理。”
向柏声将衣摆慢慢扯平,手却没有放下。
父母是尊长,同伴是跟班,没有人会自然又亲昵地抬手,不经过他的同意便替他整理衣裳。
向千山问:“你今晚宴请那位柳司剑,情况如何?”
却见那个往日里跋扈恣意的儿子垂着头,酝酿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你又惹她不快了?”
“没有。我们聊得很好。”
堪称化干戈为玉帛,十分圆满。
“那为何是这副神情?”
因为比起与人作对,柳天虞和江玄肃都找到了另一件更幸福也更美好的事。
不是他打动了她,只是她在乎的不是他。
向柏声只身站在他金红交错、装饰华丽的寝屋中。
他忽然回过头去。
“母亲。”
他眼睛里燃着热切的亮光,就像从前每一次讨要贵重的礼物时那样。
然而这次不是出于攀比之心,也不是想对谁炫耀。
只是他想要。
于是他就开口了。
“我想让柳天虞做我的道侣。”
第45章
谷雨节过后, 钟山上沉寂整个冬天的草木得到了雨水的润泽,竭尽全力地生长。
迅捷的身影日复一日地穿行在山林之间,阿柳像一颗在土壤里蛰伏太久的种子,被充分地滋养以后,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破土而出, 向着天空伸展。
顿顿能吃饱、吃好以后, 她的身量飞快地拔高,骨架渐渐舒展, 原先的衣裳越穿越短,脑后扎着的马尾越来越长,头发从毛糙变得顺滑乌亮, 两颊渐渐丰盈, 有了健康的淡红色。
若不是双眸顾盼之间仍藏不住那股野性的凶劲儿,只看阿柳的身手与行动间逸散开来的充沛灵息, 谁都会觉得她是个在宗门里长大的修士。
身体的变化像抽条的枝芽, 周遭的变化则像枝条上长出的叶片、结出的
花,从前没有获得这么多养料,竟不知道世界能变得这样繁茂。
司剑的名头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铮”地出鞘以后,原本若即若离环绕四周的非议顷刻消失了,嗡嗡回响之中, 蜂拥而来的是一张张笑脸、一句句赞美。
所到之处, 呼啸的逆风变成轻盈的顺风, 托举着身体往高处去。
自从拜入胡途门下练剑以来, 向柏声和他那群跟班极少主动与她搭话,直到那晚向柏声宴请过她。
从第二天起,一个红色的影子总在她周围不远不近地晃荡, 阿柳搞不懂向柏声怎么想的,说是想和她一起玩,却不敢大大方方地来找她,非要指使身边的师弟师妹代为传话。
难不成怕她打他?
那群传话的人竟也不嫌烦,反而一个个与有荣焉似的争着在她眼前露脸。
明明她什么酬劳都没有给他们,从前听不到的剑法关窍、门中的秘闻,却都无偿而善意地涌向她。
以前在凡界觉得做官气派,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好,如今才发现,比起那些能用灵玉轻易换到的外物,灵玉都换不到的信息才是最宝贵的。
确认司剑的身份后,阿柳的份例早就涨了,也有了单独开辟一间寝屋的权力,但她仍宿在学舍里。邵忆文比她更擅长应付人情往来。有邵忆文在,阿柳终于能听懂那些人的言外之意。
原来,说她衣裳好看并非在夸赞她,而是委婉表示她在对应的场合穿错了衣裳。又或者,夸她胃口好并非一句单纯的艳羡,而是提醒她同门宴饮时不能一味专注吃饭,没有接住旁人刻意抛去的话题。
这些话语甜美而小心翼翼,阿柳在凡界听惯了叱骂,从不知道提醒的话还能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以前在凡界看到当官的穿官服,只觉得锦衣华丽。如今明明穿着寻常的衣服,那些殷切的目光与甜蜜的话语却仿佛织成了一块轻柔而密不透风的布,比任何衣料都要舒适,却也轻易不能扯开。
因为那些络绎不绝的交际,在学舍住的日子越久,阿柳和邵忆文的关系就越密切。
江玄肃接连几次送她回来后,邵忆文终于忍不住与她挑破话题,道出心中的担忧。阿柳好笑不已,同她解开误会,可不知为何,在旁边听着的邵知武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而阿柳的生活已经热闹到无暇注意这点异常了。
上完胡途的剑术课,她还要和江玄肃去四位掌门身边学习。
密封的古籍里记录着古人们对无启兽的描述。为了读懂那些资料,阿柳连识字的能力都随之突飞猛进,如今已经能顺顺当当写出认识的人的名字了。
江玄肃雷打不动地在每天课后邀请她去白玉峰。
阿柳兴起时会去白玉峰,却不再留宿,也自始至终没有与江玄肃做到最后一步。
那个诡谲的梦像在她心里埋了一块无法熄灭的炭火,每次情到浓时,只要回想那个做梦的晚上,心中就会“呼啦”燃起无法平息的火焰。
江玄肃没有强迫她——以她一日千里增长的功力,就算想要强迫她,也越来越难实现。
他总是温柔地吻她额头,停下动作,穿好衣衫送她离开白玉峰,或是一路陪她回到学舍。
在这偌大的、禁忌诸多的宗门之中,因为有了司剑的身份,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牵着他的手穿行在山林和楼宇之间。
那些投过来的视线从惊诧渐渐变为释然,而在知晓双生剑内情的长老面前,他们的目光却又含着殷殷期盼,希望二人的心意早日确定,由此确认与双生剑的感应。
之前瞒着众人与江玄肃犯禁,阿柳只觉得刺激新鲜,如今这份情意被拽到日光之下,时时刻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反倒让她招架不住。
长老们偶尔会玩笑间冷不丁地出言试探,如果她和江玄肃牵着手出现,要被打趣“看来两位司剑感情又好了些”,如果她放开手,又要问“是否有了口角,生了嫌隙”。
谁更喜欢谁、有多喜欢、够不够喜欢……平时只在温存时说的情话,像是从湿淋淋的地方被拎出来曝晒,摊开到众人面前,变成了衡量是否能感应双生剑的标准。
渐渐的,连阿柳都不喜欢在外人面前与江玄肃亲昵了。
寝屋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院中的树木从嫩叶新发到荫绿如墨,再渐渐泛黄凋零。
等到干枯的枝头抖去积雪,生发出新的细芽,已是来年。
每天一睁眼,灌入脑海的便是未完的功课,走出寝屋的门,到哪里都有人主动开口喊她。
“柳天虞!”
天蓝如洗,柳天虞穿着一身新制的鹅黄色短袍,站在廊下回头,鼻子抽了抽。
连下了三天的雨,今日方才雨停。学舍院落的石砖地面映着明亮的日光,呼吸间能嗅到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泛潮意的香气。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叫她的人。
几个同门的年轻男女站在廊下说悄悄话,尽管压低了声音,以她现在的耳力,哪怕不动用灵息,也能轻易捕捉到。
“我今晚不回去了,明天就是谷雨节,横竖不用上早课,今晚我要喝个通宵达旦。”
“谁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向师兄家的好酒平时喝不到,若不是因为今晚……,这顿宴席都攒不起来。”
中间那个词被含糊带过,柳天虞没听清,只远远看见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直接窜过去,搭住方才喊她那女修士的左肩。
“叫我干什么?”
女修士回头,却扑了个空。
经过近一年的修炼,柳天虞的步法身形都更上一层楼,来去自如,悄然无声。
有时她兴起想要作弄人,便会故意玩这种“猜我在哪边”的游戏。
女修懵懂地愣了片刻,右肩旁边多出一个脑袋,柳天虞满脸促狭地望着她。
在众人接二连三的哄笑声里,她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有人打趣:“师妹,你的修行不到家啊,这都第几次了,还能被柳司剑骗到。”
柳天虞斜睨说话的人一眼。
眼看又一个谷雨节要到来,她越发不喜欢听旁人叫她司剑。在掌门们那里学得已经够累了,回到学舍里还要被这么称呼,总感觉那沉甸甸的担子时刻不得卸下,压得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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