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虞的脑袋被孙掌门安抚地摸了摸。
平日里她极为机敏,不轻易让人碰她的头,现在她却愣愣地站在那没躲。
“孩子,我们先把大事办了,一会儿我送你们回钟山,具体事宜,等见了长老们再讨论,好么?”
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柳天虞恍惚地看她一眼,又想,当然是开剑谷为大事,江无心是谁的母亲为小事。
双生剑是守护天下的双生剑,江无心只不过是生了她,又把她丢在山里,抱养了另一个。
也对,大人们最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她迎着掌门们担忧的目光,点点头,感觉脑袋像被线扯着的木偶。
于是他们又看向她身侧。
柳天虞转头看去,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江玄肃握住她的手,神情如常,甚至有余力做出个宽慰的微笑:“孙掌门说得对,先开剑谷。”
身为在宗门大比的魁首,烛南宗的天骄,他表现得很识大体,符合掌门们对他的印象。
三位掌门面露欣慰,说了些二位司剑应当彼此扶持、不离不弃的话,便示意他们跟上,随后跃下山崖,朝着存放双生剑的河床而去。
柳天虞也往前走,走了两步,手被江玄肃扯住了。
这时再看他,才发现他的神情如常也不过是装的,脸贴近时,能看清他眼瞳中不安的颤抖。
四目相对,江玄肃呼吸起伏,越来越重,忽然低头吻了一下她面颊:“阿柳,你怪我么?”
柳天虞感觉他嘴唇一片冰冷,抬手摸了摸,不解地反问:“难道不该怪江无心,为什么怪你?”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心里有气,竟然直接叫江无心的大名,甚至顾不上遵循礼节喊她一声掌门。
“是我抢了你的位置,烛南宗掌门之子应当是你。”
他痛苦地蹙眉,吻她的手心,想从中汲取一点暖意,证明她不会就此离他而去。
从小到大,无论江玄肃做得多好,都得不到母亲的认可,也不曾体会过所谓母亲的关爱。江无心永远不会像众人心目中的好母亲那样,慈爱地摸摸他脑袋,笑着夸赞他。
正因为她的冷漠,当揭露她并非江玄肃的生母时,旁人也不会感到震惊。
也许那些人早就在背后议论过,他看上去不像她亲生的。过去十七年他在白玉峰上彻夜难眠时,连她自己都想过这个可能。
因此,他此刻虽然难受,也不过是这些年来心中的隐隐作痛被翻出来放大了而已。
可紧接着,他得知阿柳才是江无心的孩子。
如果阿柳是掌门之子,一定不会因为伤人被从小关在白玉峰,她会有许多朋友,得到长辈们的喜爱。
如果阿柳是掌门之子,便不用在走路都不稳的时候去山林间跟着野兽讨吃的,也不会长到十岁连话都不会说,过着衣不蔽体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阿柳本可以过得更好,不必在凡界受那些苦楚,这让江玄肃心痛。
……可如果阿柳没有被抱走,是否他这一生也无法遇见她了呢?
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烛南宗掌门之子的尊贵身份,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会失去她吗?
柳天虞的掌心被江玄肃吻得发痒,肌肤的触碰总
算将纷乱的思绪拉回来些。
她蜷起指头,刚想说她压根不稀罕当烛南宗的掌门之子,只是很困惑江无心为什么这样作弄人,江玄肃忽然贴上来,将她用力地抱紧。
他把脸埋进她鬓发间,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哀求似的喃喃自语:“如果你有怨、有气,也分我一点,撒在我身上……”
哪怕遭到这样的对待,也好过被你抛下。
-
千斤重的石板打开,金铁沾染潮气的淡淡锈味弥散开,双生剑又一次重见天日。
孙掌门替两人检查一遍腕间的灵玉护腕,确认一切准备无误。
过去一年,两位司剑勤学苦练,为的只是今朝能唤醒双生剑,可谁曾想临到开剑谷时出了这样的大变故。
她叹口气,将柳天虞腕间的搭扣系好。
但愿这一次便能成功感应,钟山不必笼罩在无启兽无法制约的阴影里,至于烛南宗掌门的私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插手了。
……
“没有感应。”
山谷间一片死寂,头顶的乌云层蓄积得更厚了,一场为期三日的暴雨随时会落下。
柳天虞再次挥动长剑,手腕上灵玉发亮,丝丝缕缕的灵息飘逸而出,却还是无法灌入剑中。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把剑握起来比去年要轻。
是因为她过去一年勤加训练,力气变大了吗?
“我也……没有感应。”
江玄肃在旁边摇摇头,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垂下眼睫。
众人面面相觑。
孙掌门看向两位同辈:“今日之事疑点众多,不宜立刻外传。我们不妨先找到江掌门,再和她共同商议如何给众人一个说法。”
如果风言风语传遍钟山,两位少年司剑的心境必定要受影响。
烛北宗掌门揪着山羊胡,冷哼一声:“你可真好心呐,烛南宗掌门丢下的烂摊子,还要别的宗门帮着收拾。烛北宗从上到下都在关心双生剑开启之事,我不可能糊弄他们。”
烛北宗向来和烛南宗不对付,他自然是希望烛南宗内越乱越好。
孙掌门冷睨他一眼,去看烛西宗掌门。
这一转头,却见他正在端详江无心托付给他们的酒壶,粗眉毛皱得纠缠在一起。
“奇怪了,酒壶里这次没有沙子。”
众人记性都不错,不约而同想起一年前开剑谷时,江无心曾将黑色的细沙倾倒在双生剑上。
烛北宗掌门揪胡子的手僵在半空:“当时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没解释,只说是开剑谷的规矩。”
可是今年没人用到这条所谓的“规矩”,剑谷还是打开了。
烛北宗掌门冷笑:“我那时就觉得不对,古籍中记载开剑谷的仪式,每个步骤都在开启石室之前,她江无心的小动作却是在石室露出之后。莫非是因为她从中作梗,双生剑才无法与人感应?”
“今年可没有那抔沙子,双生剑与他们感应了吗?”
孙掌门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他只想江无心倒霉,凡事都往坏处说,也不想想如果江无心真的决定与他们为敌,事情会变得多麻烦。
烛西宗掌门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听谁的,迷茫地抠着脸上的疤:“所以,是这沙子有问题……江无心,也有问题?”
一旁传来手指弹剑锋的嗡鸣声,几人看过去。
柳天虞掂量着她那把剑,嗅了嗅:“雨水味。我昨晚在江无心住处也闻到过。”
话音刚落,几人纷纷催动灵息,都顾不上指摘她对江无心直呼其名。
三位掌门的修为在一众修士里堪称顶尖,可论及五感,尤其是嗅觉,却还是难以和柳天虞比拟。
烛西宗掌门耸鼻,没闻出个所以然,然而过去一年的相处让他很相信柳天虞的直觉:“雨水味?你是说下雨后的土味和草味?”
烛北宗掌门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前几日连下三天的雨。”
几乎是同一时间,孙掌门也动了。
她周身灵息汹涌,径直往崖上跃去。
不过多时,她急匆匆地返回来:“剑谷尚未关闭,天上还没有下雨,谷里已经有鬼草了。”
柳天虞听她提起鬼草,喉咙一阵发紧,抑制住干呕的冲动。
就是那盏加了鬼草的古怪茶水迷晕了她,还令她险些失忆。
孙掌门与另外两位掌门对视。
在得知两位司剑的身世之谜时,他们的神情还算冷静。
此刻,每个人的脸上却浮现出无法遮掩的震悚。
每逢开剑谷,倒流的河水会让钟山连下三天雨,鬼草只会在这场雨后长出。
前段时间整个钟山连下了三日的雨,是因为剑谷曾被打开过……江无心,一个人开启了剑谷,不知用的什么法子。
-
白玉峰,阁楼外一片寂静。
柳天虞恹恹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脸颊和额头都烧得发烫。
苏长老来诊过脉,说她是胸口闷了气,没有发出来,才会生病。
江玄肃找苏长老开过药方,替她煮好药端到床边,还备了一碗蜜水,供她喝完药后清口。
从前他卧病在床,柳天虞只顾着折腾他,现在轮到柳天虞生病,他却以德报怨,把人照料得无微不至。
如果不是柳天虞手快,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干,她怀疑江玄肃打算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她。
其实这根本称不上大病,可两人都在为此煞有介事地忙碌。
江玄肃非得为她做些什么,才能抵消心中的不安。
至于柳天虞,她如果不躺在床上,只怕自己会提着剑冲出宗门,满钟山寻找江无心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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