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间被仔细清扫过的木屋,门窗上简单装饰着红色的绸缎,江玄肃手边还有未剪完的“囍”字。
谁要成亲?在这里?
余光里一片红,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喜服。
她问:“我们要成亲?”
江玄肃起身,拥住她:“是,我们要成为道侣了,开心吗?”
可是……
雾气弥漫的脑海中浮现出零碎的念头,柳天虞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推开他,苦苦思索着:“我记起来了,我们不是要回你的宗门吗?你说你是我哥哥……”
她的话没说完。
只见江玄肃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绽放出极灿烂的笑容,他眼中浓烈的幸福快要将她吞没。
“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又吻她,动作缠绵而温柔。
“这并不冲突,我可以既是你的哥哥,又做你的道侣……无论什么身份都好,你只要知道,在这世上,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地呢喃。
只有拥抱过千百次,身躯才会相贴得如此严丝合缝。
柳天虞甚至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抬手回抱他。
脸颊相贴,她又嗅到那股淡淡的雨水味,眉心一跳。
混沌的记忆里,大雨总伴随着一件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事。
是什么事?
真难受,她又不记得了。
她推江玄肃:“外面什么时候下的雨?”
江玄肃却答得含糊:“是晴是雨,有什么分别?我们哪一天成亲,哪一天就是吉日。”
她仍要下床,想去外面看看。
江玄肃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要吃卷心酥么?”
柳天虞立刻转头。
她记得这个词!
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复苏,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像有火在烧,想来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
她坐回去,点点头,期盼地望着江玄肃。
他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柳天虞摸摸自己的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看见自己就笑得这样开心。
江玄肃从床边站起,仍望着她,忽然俯身,用手捧住她的脸,亲昵地与她蹭了蹭鼻尖:“我好想你。”
柳天虞莫名其妙:“我们之前分开过?”
仅存的记忆里,自从她被江玄肃他们带走,就一直遭到严加看管,想跑都没地方跑。
江玄肃却笑而不答,转身去替她拿点心。
-
几块糕点下肚,柳天虞有些犯困,她靠着床,任由江玄肃用手帕替她擦手。
忽然她想到什么,坐直问他:“不对,你师傅呢?你的师弟师妹呢?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江玄肃动作一僵。
他没抬头,继续替她擦手,指尖缓慢地插进她的指缝,摩挲着:“不必管他们,也不必管外面的事。这里只有你和我,你放心,我们现在很安全。”
柳天虞奇怪:“你们成亲的习俗真奇怪,都不请别人来吃席。”
烛南宗……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想到这三个字,她额角忽然有根筋突突地跳起来。
许多难受的情绪如沸水般往外涌,烫得她心里作痛。
柳天虞大叫一声,捂住脑袋。
“怎么了?”
江玄肃一怔,连忙起身坐过去,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清凉的灵息顺着指尖涌出,渗入柳天虞的经脉,她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
柳天虞小声嘟囔:“好疼。”
江玄肃把胳膊递到她嘴边:“疼就咬我,我陪你一起。”
柳天虞恹恹地推开他:“我一想到烛南宗,就……”
像是被人抢了吃食,睡到一半被吵醒,有人用难闻的潲水泼她……一想到烛南宗,她心中就会涌起这些感受。
一定是哪个来自烛南宗的人,做了她非常讨厌的事,令她失忆了都忘不掉这份痛苦。
她往江玄肃的怀里缩。
为了照料她,他已经脱去外衣,里衣的布料柔软,让她很想把脸贴在上面蹭一蹭。
江玄肃由着她动作,两手替她轻轻地按着太阳穴:“难受就不要想,今后我们不回去了,就在外面生活,不想练功就不练,不想认字就不认,哥哥再也不逼迫你了。我们重新来过,好好地过日子,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准备,想玩什么,我都陪着你。”
柳天虞昏昏沉沉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不用练功,也不用识字,还能每天吃糕点,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等等,练功?
她的指头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力量蕴含在体内,钟山灵息充沛,她在凡界时从未感觉过这样的气息。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功法的?
柳天虞还想再感受,江玄肃已经将她抱起来了,他凑近,用引诱的语气低声问:“你还记不记得,你说想和我……”
转头看去,视野中是他殷红的嘴唇。
江玄肃似乎总能找到她感兴趣的事物,攫取她的注意力。
床帐间萦绕着冷香,视野里是暧昧的红,窗外,天色渐渐昏暗。
一切都在告诉柳天虞,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此刻,只需要尽情享受这个美妙而梦幻的夜晚。
她合上眼,沉溺在这个吻里。
-
夜空昏黑,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江玄肃燃起红烛,布置好桌台。
没有宾客,也没有坐在主位接受跪拜的尊长,但他早已不在乎这些。
天地为证,天上每一片云,山林间每一株草,都在见证这场来之不易的结契。
他拾起红绸,侧头看去。
阿柳已经梳洗好了。
澡是他帮她洗的,头发是他替她梳的,衣裳是他替她整理的,每一步他都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阿柳说不要戴发冠,于是他将发冠扔到一边,她嫌喜服的腰带勒人,于是他将腰带解下。
她解完腰带,忽然不愿拜堂了,盯着他的腰带,想直接做最后一步。
江玄肃耐着性子说服了她,心中却被久违的喜悦填满。
他的阿柳,眼中终于只有他了。
柳天虞百无聊赖地拽着红绸玩,对于这场仪式并无兴趣,但她忽然想起什么。
“拜天地,不是要请我们的爹娘来吗?人呢?”
江玄肃面色不变,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乱了一瞬。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死了。”
死了?
柳天虞晃了神,再次陷入回忆的大雾。
她在钟山的狼群间长大,从未见过爹娘,可她的记忆中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遥远地站在永远走不到的道路尽头。
一旦回忆起那个影子,鼻腔里又能嗅到雨水的气息,心中随之诞生一股强烈的委屈与愤怒。
手上的红绸传来拉扯的力道,柳天虞身子一抖,回过神。
江玄肃严肃地劝诫她:“不要再想了,你的头会痛。”
柳天虞揉了揉额角,语气低落:“想不起来,我就会一直想,记忆那么宝贵,怎么能弄丢了。我又为什么会忘记这么多事,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我一闷棍么?”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感到荒谬。
如果她真的挨了足以失忆的一闷棍,醒来时伤口一定会疼。
江玄肃却没被她的话逗笑,他甚至移开视线,不去看她的眼睛:“你方才不是吵着要去床上吗?等拜过堂,喝过交杯酒,我们就是道侣了,你想与我玩什么,玩多久,都可以。”
“可是……”柳天虞垂下眼
睛。
可是,如果想不起那些事,她心里会很难过,她不喜欢脑子里混混沌沌地过日子。
是谁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在凡界四处流浪,不记得自己结过这样厉害的仇家。
清浅的香气靠近,江玄肃拥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拥抱的姿势,令两人无法看见彼此的表情。
因此,她只能听到他轻柔得像在催眠的声音,看不见他沉郁的脸。
“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要被它空耗。想想眼前,看看我,我们在一起,可以做许多快乐的事,不是吗?”
柳天虞听得脑袋发沉,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她问:“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吗?”
环住她腰的手一紧。
她听见江玄肃笃定地说:“当然能,只要我们想。”
可我不想……
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没力气说出这句话。
好奇怪,她今晚一直在犯困。
-
柳天虞恍惚地拜堂,与江玄肃共饮交杯酒,听他自顾自说着华丽而难懂的祝词。
酒并不烈,他的神情却像醉溺在水中,而她隔着水面,看不懂他的情绪。
柳天虞的视线收回来,看向手中空荡荡的酒杯。
方才喝酒时,她趁江玄肃不注意,悄悄将酒水吐掉了,狼女敏锐的五感让她排斥酒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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