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仍在原地站着,不知道是在自暴自弃,还是笃定她会回去找他。
柳天虞心中暗骂了一句自作多情,炼化灵息纵身而上,将江玄肃远远甩在身后。
走出去许久,渐渐的,耳边不再有另一个人的动静,柳天虞突然刹住脚。
她是去找江无心的。
三天前她因为鬼草昏迷,之后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江无心在哪,也没有任何线索。
柳天虞想起动身前江玄肃的表情,握紧拳头。
他肯定知道,故意不说,就是等着她回去找他。
……
柳天虞原路返回,再次出现在江玄肃面前时,神情变得很难看:“带路。”
江玄肃仍在原地,找了棵树靠着打坐调息,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仍闭着眼,好整以暇地端坐着。
“这种时候,你终于记起我了。”
柳天虞带着火气,在江玄肃面前蹲下,手掐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强迫他睁眼。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你在酒里放鬼草粉,记得你足足拖延我三天,让我错失找到她的最佳时机,只是为了哄骗我同你成亲。”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肤。
江玄肃早已习惯被她这么粗暴地对待,眉头都没皱一下,直到听见她最后那几个字。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
“你能和向柏声假成亲,他随便扯个幌子,就让你答应同他喝交杯酒,那我呢?你烧了我写的结契书,不愿意用烛龙托梦给你的名字,也不愿同我成亲,可你明明说过你喜欢我。”
“道侣之间的事,我只与你做过,我早就是你的了,你却不要我。”
他说着,眼眶渐渐有些发红,眉头蹙得太紧,眼神看上去像在伤心,又像在怨恨。
柳天虞松开掐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我做的那个梦里,我们成亲以后我用匕首捅了你,我不想杀你,才不愿意和你成亲。”
江玄肃盯了她半晌,确认她没有拿谎话敷衍自己,又在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后偏开视线。
现在好了,她不再相信他的话,他也变得不再信任她。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沙哑。
柳天虞直白地答:“我会捅你,肯定是因为你做错了。如果我告诉你,你对我有所防备,我还怎么动手?”
她的话太过理直气壮,江玄肃没忍住低头看向身上的伤。
柳天虞心虚地移开视线,却又不忿地继续道:“现在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你果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挨刀子也是活该。”
江玄肃被她荒诞的逻辑气得笑出声,黑沉沉的眼珠紧盯着她,话语像挨了一刀后止不住的血,往外流淌。
“是,我活该。我活该眼看着我喜欢的人与别的男子成亲,看他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看着他与你做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你们筹备典仪的每一天里,我都在想着怎么把他的手卸下来,把他的眼睛刺瞎,再把你带回白玉峰去,将你身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你应当穿着我的衣服,睡我的床褥,只有我能拉你的手,只有我能……”
柳天虞忽然用手按在江玄肃的额头上,中断了他走火入魔似的呓语。
肌肤相触,她冰冷的手激得他一哆嗦,脑袋却已经诚实地抬起来,试图用鼻尖和脸颊去蹭她那只手,索取她温柔的触摸。
柳天虞避之不及似的收回手:“我还以为你在发烧说胡话,原来这是你心中理所当然的想法。江无心的话果然没错。”
江玄肃一怔,眼中那股狂热终于消散了些:“她说了什么?”
她恶狠狠地说:“天性是改不掉的,你小时候差点弄死抢你玩伴的人,现在又要弄死向柏声,你恨不得我在这世上没有别的朋友,只剩下你。你当我是什么?就算是养条狗也要
放它出去撒欢吧?”
江玄肃不防她提起陈年旧事,脑海中闪过幼时在阁楼上罚跪的日日夜夜,记忆早就镌刻进骨子里,一旦想起心口便会泛起刺痛。
他猛地站起来,本就失血,起身又太快,令他眩晕地踉跄了两步,不得不扶住树干。
气到极致,说话声也在发抖:“狗?我们之间,到底谁更像眼巴巴地认了主,又被主子一脚踹开的狗?”
“轰隆!”
天空中一道炸响,打雷了。
群鸟惊飞,头顶一片粗哑的嘎响,树叶扑簌簌地抖落,又被狂风卷走。
两人怒视着彼此,昔日的爱侣,如今倒成了天底下最憎恶对方的仇敌。
既要提防对方攻击自己,又时刻想要打倒对方,阻止那些伤人的话语。
柳天虞慢慢地直起身,竟然也感觉到一阵眩晕,脚下的大地似乎在震颤,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的重心,令她无法站稳,踉踉跄跄地往一个方向跌去。
她抬头循着那股力量的方向看,那是通往一处河谷的路。
再一转头,江玄肃脸上有着和她一样的震悚。
四目相对。
突入起来的异样感中止了这场争吵,他问:“你……也感觉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而澎湃的力量,在召唤着他们前往,就连烛南宗最上等的灵玉也无法提炼出如此精粹的灵息。
瞬息之间,他们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是双生剑。
在他们相认的时候,在他们一点点对彼此产生恋慕的时候,在所有的眼睛盯着这对司剑,而他们迫切地需要这对神剑证明自己身份的时候,它们始终沉寂。
而此刻,当他们的关系即将破裂,最憎恶着彼此,一个恨不得对方立刻消失,另一个恨不得将对方拆吃入腹的时候……双生剑苏醒了。
-
柳天虞一路上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件喜服。
离开木屋时,她将换下的喜服烧了,正要动手,嗅到上面浅淡的雨水气息。
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件衣袍早就染上了各种各样的气味,可那股隐约而熟悉的气味却始终没有散去。
是江无心的气味。
这件喜服是江无心准备的。
江无心在消失的前一晚,给柳天虞喝了又掺入鬼草粉的茶,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她将江玄肃幼时的秘密告诉柳天虞。
是她在暗示江玄肃有一对恶人父母,令柳天虞潜意识里对他心生提防。
紧接着江无心就不见了,向千山的人在她屋中找到了为柳天虞准备的喜服,认为江无心在鼓励她与人结契。
过去十七年江无心都没关心过她,为什么这时关心她与人结契?
柳天虞不信江无心的母爱会用在这上面。
她甚至不觉得江无心有任何生而为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感。
最大的可能,是江无心用某种方法得知了那个预言般的梦,知道柳天虞终将有一天会对江玄肃拔刀相向,而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那一天能够到来。
柳天虞越走越快,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着。
江无心是故意的。
柳天虞对身世的渴求、江玄肃对阿柳的执着、向千山控制局势的本能……每一步都在江无心的计划之中,她做一切,就是为了让这对司剑反目成仇,让整座钟山失去双生剑,随后天下大乱。
而她江无心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江无心无父无母,并非出生名门,背后没有宗亲势力,无人知道她进烛南宗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江无心的武功已经是天下第一,再强大的武器也抵不过她双手炼化的灵息,柳天虞记得是她教给自己没有丹田也能修炼的秘法。
江无心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掌门,刚进烛南宗就能在宗门大比上夺魁,她的天资无人能及,柳天虞有她一半的血脉,就能在一年内进步神速,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江无心对钱财美色不感兴趣,来去随心,永远是一副超脱俗世的淡然神情,。
这样强大的、无欲无求的江无心,要那对传闻中的神器双生剑做什么?
-
江无心盘坐在一处山洞中,她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山洞位于灵玉矿场深处,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强大的灵息硬生生开凿出来的。
石壁上嵌着大大小小未经开采的灵玉矿,其中蕴含的天然灵息经过江无心处理,形成能干扰追踪法器的迷雾。
三日里,江无心听见好几拨寻找她的人路过山脚,没有一个能找到这里。
此刻,石壁上的灵玉矿却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只剩下灵息消耗殆尽形成的白质。
像这样的洞窟,她已经挖了三处,每一处的灵玉矿都被她耗尽了。
光从洞窟顶部的开口处洒下来,照着江无心略显憔悴的脸。
她眼眶中泛着微红的血丝,是灌注灵息遭到反噬形成的。
她面前,那对传世的神剑被扔在地上,两个时辰之前,它突然开始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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