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15)

  天子又盘算着要往玉华宫去了。

  她叫公孙照:“到时候叫你娘也去,朕在玉华宫见她。”

  公孙照应了声:“好。”

  觑着天子这会儿清闲,就笑着跟她说起闲事来:“我才知道,原来弘文馆的教材,跟扬州还不一样,课程设置得也不一样……”

  含蓄地将自己把妹妹送到了弘文馆的事情透露给了天子。

  继而又巴巴地说:“等到了玉华宫,您赏我匹好马吧,长久地不骑,骑术都生疏了。”

  天子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骑术生疏了,那不该赏你匹矮脚劣马?”

  公孙照“哎呀”一声,殷勤地给她揉肩:“天下都是您的,干什么这么抠呀!”

  天子慢悠悠地笑了,又问她:“你阿娘怎么样?别只说你妹妹。”

  “我阿娘?当然是好啊。”

  公孙照笑吟吟地道:“您也知道,她是在天都城里长大的,虽说在扬州住了那么些年,但还是更习惯天都的风土。”

  想了想,又低头到天子耳边去,小声跟她说:“我都跟我阿娘说定了,过段时间,腾出空来,给她找个好人儿来消受,抚慰她多年寂寞!”

  “小鱼儿,”天子大笑出声:“你娘真是没白养你!”

  又扭头去瞧了她一眼,问:“那你阿耶怎么办?”

  公孙照也在笑:“阿耶虽也是亲阿耶,但他死了啊,人死万事消!”

  满不在乎的样子。

  天子笑得愈发开怀了。

  明姑姑侍立在旁边,看着那一老一少,觉得她们身上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相似。

  也是一种令人惊骇的矛盾。

  喜欢的时候,千万个周全。

  又有翻脸无情的时候。

  看似无情,却又多情。

  这是天子希望赵庶人能做到的,但是他没有。

  亦或者说,这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这是一种天性。

  公孙六娘拥有与天子类似的天性。

  或许,这就是天子如此钟爱她的原因。

  ……

  夏日的天气,容易反复。

  傍晚时分,天还没有彻底变黑,乌云就已经聚集起来了。

  云中隐隐有闪电跳跃。

  许绰说:“想来会下一场大雨。”

  公孙照不置可否:“或许吧。”

  又预备着一起往羊府赴宴。

  再瞧着天色不好,便没骑马,两个人一起乘坐马车过去。

  雨还没有下下来,但也已经有了明确的预兆。

  燕子低低地飞,公孙照甚至于还瞧见了蜻蜓。

  马车里的气息有些闷,她随手掀开了车帘。

  四下里的行人神色匆匆,小孩子们倒是无拘无束,聚在一起你踢一脚、我推一下的玩球。

  她看得微笑起来,恰在此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悲鸣。

  有鸟在叫。

  公孙照心下微奇,循着声音望去,便见一个猎户扛着长矛,正匆忙赶路。

  长矛后边绑了一只很大的鸟,通体雪白,头顶生有一根长而柔顺的黑色长羽。

  那鸟的一条腿已经被染红了,似乎是被捕兽夹夹断了腿,那长长的喙还在开合,还活着。

  公孙照起初以为是这只鸟在叫,也没有多想,却见那猎户也停下脚步,往天上看。

  她会意过来,与此同时,也耳听见半空中传来了一声哀鸣。

  大抵是那只鸟的同伴。

  她起了恻隐之心,叫车夫停住,下车去抬头一看,果然见一只同样模样的鸟正在头顶上盘旋,不时地啼叫两声。

  公孙照轻叹口气,叫住那猎户:“你这只鸟,是要送到哪里去?”

  那猎户也知事,觑着她的神情与车马,便知道是遇上了贵人:“原是打算送到鸟市去,换些口粮来吃的,娘子若是有意买下,我也省一省路。”

  公孙照问他:“多少钱?”

  猎户一弯腰,笑着说:“娘子看着给就是了。”

  公孙照觉得这人有些意思,取了一块银子给他。

  对方喜不自胜,连声称谢,捎带着那长矛也送给她了。

  公孙照提到手里,一时之间,也犯了难。

  总不能带着往羊家去吧?

  且天上那只飞鸟,也仍旧盘桓不去。

  车把式看出了她的为难:“娘子,这附近就有医馆,时辰也来得及,咱们过去看看?”

  公孙照应了声:“好。”

  又跟许绰一起,将那绑在长矛上的鸟搬到了马车上。

  动一下,那鸟就哆嗦一下。

  大概是因为触动到了断腿处的伤,痛得厉害。

  看着很可怜。

  许绰有些感慨:“怪道说君子远庖厨……”

  车把式载着她们去了医馆,里头的小学徒出门来瞧了眼,便摇摇头:“我们是治人的,不治鸟兽。”

  公孙照几人一时没了法子。

  正为难间,那小学徒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悄悄地跟她们说:“你们再往前走走,过两条街,巷口挂着青底白字的旗帜,从那儿转进去,里头也有家医馆……”

  因为是在给竞争对手那儿推送客人,这小娘子说得很小声,也警惕着别叫同事们注意到:“我听说,那个白大夫不止给人看病,也会给动物看病,你们去看看,应该有门儿!”

  公孙照与许绰听得眼睛一亮,又取了一块银角子给那年轻的学徒。

  那小娘子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先下意识咬了口:“真的假的啊……”

  许绰一下子就笑了:“真的,谢谢你。”

  那小娘子赶紧收起来,眼睛亮亮地朝她们摆了摆手:“再见,也谢谢你们!”

  三个人都挺高兴。

  照着那小娘子说的,马车拐进了那条巷子。

  公孙照倏然间怔了一下,神色微奇。

  许绰不明所以:“怎么了,姐姐?”

  公孙照单手拨开车帘,向外张望:“那只鸟不叫了。”

  再瞧了几眼,又道:“它不见了。”

  放弃了吗?

  正疑惑间,外边车把式叫了声:“娘子,我们到了。”

  公孙照跟许绰先下去,然后才七手八脚地将那条长矛挪出来。

  在马车上的时候,许绰有心将绑住那鸟的绳子解开的,公孙照叫她不

  要动。

  “固定好了,不要轻易挪动,不然,兴许会伤得更厉害。”

  两人抬着那条长矛,没走几步,那医馆里头已经迎出来一个年轻人。

  竟然是个男人!

  许绰一时迟疑住了。

  本朝行医,有家学,也有正经的师承,但一向都是传女不传男的。

  公孙照的外祖母冷老夫人做过太医院的院正,她的女儿冷姨母传承了母亲的衣钵,都是这样的例子。

  男的怎么能做大夫?

  她有点疑心,莫非是那小娘子糊弄她们?

  公孙照却看见,先前在半空中盘旋的那只飞鸟,此时正停在这医馆的屋顶上。

  她叫许绰:“先问问再说,男大夫也未必就都不行。”

  许绰犹豫着“哦”了一声。

  那男大夫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身量稍显单薄,眉眼秀气。

  见了她们,很客气地问一句:“两位是要给这只鸟治伤吗?”

  公孙照应了一声,又问他:“您是白大夫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又问他:“多少钱?”

  白大夫轻轻地说:“不要钱。”

  他蹲下身,很轻柔地抚摸那伤鸟的翅膀。

  那受了伤的白鸟仰起头来,用乌黑的眼睛看一看他,重又躺了回去。

  公孙照心里边有了几分忖度:“既然如此,这只鸟就留在这儿了,等治好了,放走就行。”

  白大夫蹲在地上,仰起脸来看她,有些讶异地说了声:“谢谢你。”

  公孙照坦然地受了,向他点一点头,转身走了。

  许绰也有所察觉,走出去好远,才低声说:“兴许是个奇人。”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说:“肯定是个奇人。”

  于她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今晚最要紧的,还是得去羊家吃席。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和许绰头一次见到羊孝升的家人。

  因她母亲在外为官,这会儿出来迎客的,就是她的父亲和夫婿。

  羊孝升的女儿,今年也七岁了,已经安排了在天都就读,说话的时候,瞧着很有几分模样了。

  羊老爹领着女婿跟客人们说了会儿话,待到用饭的时候,就离开了。

  公孙照挽留,他笑着辞谢:“女史太客气了。我们内宅的人,上桌吃饭,不成体统,叫人知道了要笑话的。后边也设了桌……”

  又叫羊孝升:“好好招待公孙女史。”

  还跟花岩、云宽和许绰几个说:“吃好喝好,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倒是叫小羊娘子留下了:“跟你姨母们敬个酒,说说话,但凡姨母们肯指点个一言半语,你就受用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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