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25)

  思来想去,几番踯躅,到最后,万千心绪,只化成了一句话。

  一声冷笑,一点嘲弄。

  “公孙六娘,你以为,我死了,你就算是报了公孙家的仇了吗。”

  公孙照很诧异:“啊?”

  她没想到郑神福会这么说:“郑相公,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报公孙家的仇啊。”

  郑神福一下子就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你!”

  错愕与惊讶同时浮现在郑神福的眼底,良久之后,终于酿就成一个嘲弄的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几次三番与我为难,难道不是为报昔年公孙家的旧仇?”

  “是啊,”公孙照附和了他的说法:“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又很认真地同他道:“相公不妨好好想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与您为难的?”

  她说:“明明是您先在陛下面前,指责我与高阳郡王过从亲密,我才不得不进行反击的啊。”

  郑神福为之语滞。

  他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之后,才森森地道:“难道你敢说,当年公孙家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恨我?”

  公孙照回想一下,而后道:“说一点都不记恨,那是假的。”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可真的深究起来,当年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到郑相公为止吧。”

  郑神福脸色微变,先前强行维持着的冷静假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有件事情,其实很奇怪。”

  公孙照觑着他脸上的神色,轻笑道:“赵庶人与我阿耶,与曹尚书往来甚密也就罢了,他们一个是赵庶人的老师,一个是赵庶人的岳父。可涉案的其余朝中重臣,郑相公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知道,郑相公是刀笔吏出身,心思缜密,又有郭康成协助——那时候他是赵王府的属官,但即便如此,怕也很难将告发奏疏写得那么精细吧?”

  郑神福嘴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几瞬之后,脸上忽然间浮现出一个笑。

  很讥诮,很嘲弄的一个笑。

  公孙照见状,也不在意,负手在后,向前两步,到栏杆前:“郑相公背后,还有一个同谋,是不是?”

  郑神福默然不语。

  公孙照微微一笑,轻声道:“是江王,对不对?”

  郑神福脸上讶色一闪即逝。

  “这很好想啊,郑相公。”

  公孙照轻叹口气,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无奈:“赵庶人倒了,谁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她缓缓地吐出了那个答案:“江王。”

  郑神福静静地看着她,眼眸微眯,神情晦涩。

  公孙照由着他看。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火在幽微的摇晃着,装点着这片死寂。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跟他对视了半晌,倏然间翘起唇角,展颜一笑:“郑相公心里应该是在取笑我吧?”

  郑神福愣住了,旋即面露不解:“这话怎么说?”

  公孙照微微歪了下头,流露出一点思索的神情来:“因为赵庶人倒了,实际上得到最多好处的人,并不是江王啊。”

  郑神福猝不及防,霍然起身!

  这下子,公孙照是真的确定了:“看来我没有猜错。”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起来。

  在这地牢里,像是一朵有毒的花,兀自开得幽暗又快活:“郑相公,我这个人啊,有时候心胸宽广,但有些时候,其实还是很睚眦必报的!”

  公孙照一边笑,一边说:“我怎么可能叫你一边去死,一边在心里看我的笑话呢?”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起来了:“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的心思戳破,一定要叫你死不瞑目!”

  郑神福不动声色地暗吸了口气:“公孙女史,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公孙照脸上一丝笑都没有了。

  她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不,你知道。”

  “当年,你为你的主子做了那么一件大事,没有功劳,也是有些苦劳的吧。”

  公孙照道:“现下大难将至,你的主子有没有施舍给你一点恩德?”

  郑神福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悚然地看着她。

  公孙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真好像是一只厉鬼,在把自己的猎物逼进死角:“你会死的,郑家的其余人也会死,即便不死,大概也得脱一层皮。”

  她面露思忖:“那么,仅存的一点恩义,你会用在什么地方呢?”

  不需要郑神福回答,她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情:“你会用在对郑家最有用的人身上。”

  “但是这也太难为人了吧——可不是谁都像我一样,离开天都十三年,还能再蒙圣恩,重返天都的。”

  “郑相公亲身经历过,怎么会不明白这一点?”

  “当年,郑相公和自己的党羽是怎么收拾公孙家和曹家族人的,此后,我和郑相公的其余仇人,就会怎么收拾郑家残存的族人……”

  “那就换个角度,找一个不会被我和郑相公仇人盯上的人,将这点恩义用在他身上。”

  “可是,十三年前赌上身家性命换来的恩义,怎么能便宜外人?”

  “所以……”

  公孙照前倾身体,地牢顶端的灯火从上边照下来,郑神福眼里,她真的像是一只厉鬼!

  怎么会有这样凌厉的眼睛?

  公孙照吐露出了自己猜到的那个答案:“郑相公的长子,被陛下下令五马分尸的郑元,他有个断发出家的妻子,她姓什么来着?”

  她不太确定地想了想:“好像是姓安?”

  郑神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不可置信地战栗着,惊惧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郎。

  公孙照说:“她跟郑元和离的时候,已经身怀有孕了,是不是?”

  “想必那时候,郑相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吧?”

  所以才顺水推舟,推动安氏与郑元和离。

  她自由了,跟她腹中的孩子一起。

  公孙照品味着郑神福此刻脸上的神情,饶有兴味地道:“你的恩主答应会照拂一下安氏,也给她腹中之子重新寻个出身,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是不是?”

  脸上有微冷的液体缓缓滑落。

  郑神福抬手去擦,只摸到了一手冷汗。

  回过神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手扶着墙壁,目光稍显涣散,无力地、缓慢地坐了下去。

  他没再开口。

  公孙照也无意再问了。

  “郑相公,”临别之际,她含笑行了一礼:“你好走。”

  ……

  地牢的灯盏,是固定在墙壁高处的。

  左右对称,站满了整条长廊。

  公孙照从这条灯廊下途径,明暗不定的烛火,照得她神色晦涩难辨。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赵庶人案,得利最大的,从来都不是江王。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王没有参与其中。

  毕竟在他眼里,的确有值得出手的地方——赵庶人这个长兄倒了,论序位,总该轮到他了!

  但是如若大胆地去做一个假设,就会发现,最大的获利者其实不是江王。

  这个假设是什么?

  假设说,江王是捕蝉的螳螂,但江王身后,还有一只黄雀呢?

  如若真的有一只黄雀,谁会是黄雀,谁又能通过赵庶人案,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是天子。

  天子铲除掉了自己不喜欢的赵庶人,并且将储君的选拔权死死地握在了手里。

  如若想立长子,她完全可以洗清赵庶人的冤屈,将他再召回京。

  想立次子江王,就顺势为之——赵庶人之后,江王不就是长子?

  想立南平公主,那就把江王联合郑神福构陷赵庶人的事情翻出来。

  赵庶人被废,江王倒了,可不就是南平公主了?

  至于南平公主出降,这又算得了什么,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要是想立清河公主,那就依照前一个法子,弄倒江王,再用南平公主出降为由,不许她参与储位的角逐。

  真正做到了选哪一个都能如臂使指。

  江王以为,是自己设局扳倒了长兄赵庶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郑神福投向的都不是他。

  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幽幽地注视着他。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公孙照真的不恨郑神福。

  他只不过是天子意志的投射,有什么恨的必要?

  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被天子驱使着,走向那条路的。

  即便没有郑神福,也会有李神福、王神福。

  如果需要的话,甚至会有公孙神福。

  公孙照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其实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天子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强到了什么程度?

  她想给你一颗苹果,也愿意给你一颗苹果。

  对她来说,这颗苹果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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