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41)

  早早晚晚,都会见到的。

  一味躲避,既是露怯,也叫人笑话她拿不起、放不下。

  且公孙照也明白,她心里,其实是很想再见一见他,也跟他说说话的。

  至于顾纵会作何反应,如何应对……

  路是她自己选的,好好歹歹,

  她都认了。

  最坏最坏,他冷着脸骂她几句,也不过是让她增添一点风流名气。

  且依照顾纵的骄傲,公孙照猜度着,即便是恨透了她,也不会把话说得十分难听的。

  公孙照一路到了他面前,眼瞧得愈发真切。

  他真的瘦了。

  该怎么叫他呢?

  三郎?

  这太不妥当。

  顾道止?

  未免太过陌生。

  思来想去,到最后,她轻轻地叫了声:“三哥。”

  顾纵掀起眼帘来看她。

  仍旧是那双熟悉的眸子,过去的几年间,他们曾经对视过无数次。

  但哪一次都不像现在这次一样,让她心跳如鼓,忐忑难安。

  顾纵脸上少见地有些怔然,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六妹。”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过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说:“你瘦了。”

  公孙照一下子就愣住了。

  从扬州千里北上,她经历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她以为自己被历练得接近于无坚不摧,却没有想到,打破她内心防线的,竟然会是这样短短的三个字。

  更没想到,这竟然是阔别半年之后,顾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眼底有滚热的眼泪想要涌出,她强行抑制住了,到他面前去,维持着义妹对义兄的礼仪:“三哥是什么时候到天都的?怎么事先也没有知会我一声。”

  顾纵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公孙照也没有在他未曾回答的那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很快又问:“义兄现下在何处落脚?是顾侍郎处,还是……”

  她知道,户部侍郎顾建平,是顾纵的伯父。

  顾纵笑了一笑,告诉她:“我这回是上京任职,并非短居,怎么好去叨扰伯父?是在自家府上住着。”

  公孙照遂道:“等此间事了,我便去三哥府上拜会。”

  顾纵定定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此时二人身在越国公府,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公孙照觑着时辰,预备着往自己坐席处去。

  再一错眼,这才注意到顾纵旁边竟然还有个熟人:“左少卿原来也在……”

  左见秀很平淡地向她点一下头:“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想起今日午后之事,不免惭愧——再想想自己那时候说的话,未免有自作多情之嫌。

  好在她脸皮厚,这时候倒也应对自如:“我三哥刚刚抵京,天都的许多事情,怕都不甚明了,还请左少卿多同他说一说才好。”

  左见秀脸色寡淡,又应了句:“不肖公孙女史嘱咐,我知道。”

  公孙照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姜三爷派去的使女早就到了,只是见这瓜实在可口,实在不忍心打断,便在旁边悄悄地吃了几口。

  这会儿见公孙照结束谈话,忙迎上前:“女史,还请暂待片刻。”

  她转述了自己去斟茶时,韦相公说的话。

  公孙照倒也不慌。

  韦俊含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他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有顾纵这么个人?

  她倒要去寻他的晦气呢!

  先前不知顾纵上京,她还无知无觉,现下回头再想,打从进越国公府的门开始,他就在给她挖坑了。

  “好相公,别笑话我了,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公孙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他早就知道顾纵要上京来了!

  公孙照板着脸,往第一厅去了。

  这里头就属她官位最低,进了门,免不得要挨着问候一圈儿。

  其余人也知道她不同于寻常的从五品,应答之间,也很客气。

  再看她神色自若地坐在韦俊含身旁,也不觉得十分稀奇。

  那边,崔行友已经很有眼力见地叫越国公府的侍从来给他六姨添茶了。

  第一厅很宽敞,众人分桌而坐,并不拥挤。

  但要说人与人之间间隔得十分遥远,当然也不至于。

  韦俊含坐在公孙照的左手边,公孙照坐在韦俊含的右手边。

  因手臂低垂的动作,他们那宽大的衣袖,在众人瞧不见的阴影下,默不作声地交叠在了一起。

  韦俊含目不斜视,一句话也不跟公孙照讲。

  公孙照也不怵他,好像没有察觉到似的,旁若无人地跟崔行友闲话。

  搞得崔行友十分尴尬。

  他既不敢得罪六姨,也不敢得罪韦俊含……

  斯密码喽。

  我们怂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韦俊含心下愠怒,暗吸口气,借着衣袖遮掩,在桌案之下钳住了她的大腿。

  他的手那么大,一把就能将她的腿掐住。

  捏了一把。

  并不痛。

  但是这种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遮掩于桌案之下的微妙动作,会叫人有种当众偷情的心跳感和刺激感。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微微咬住下唇,狠狠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韦俊含也生受了。

  到底还是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抛下我去看他,还反过来跟我生气?”

  公孙照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上京了?”

  韦俊含冷笑了一声:“我与他有什么干系?一个从六品上京,我都得管,我不要做别的了!”

  公孙照云淡风轻道:“既然与他没有干系,那你生什么气呀。”

  韦俊含脸色铁青,银牙紧咬:“你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

  他再没有开口。

  公孙照见他真是被气得狠了,心下又有些不是滋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去拉他的手。

  韦俊含把她给拨开了。

  再错过脸去,跟对面卢尚书说话。

  公孙照也不气馁,又试探着拉了一次。

  韦俊含索性将衣袖一抬,两只手都放在了众人目光之下的桌案上。

  公孙照真有点恼了。

  只是她这个人,越是恼了,就越不会叫人瞧见。

  韦俊含不让她拉他的手,她也不去强求。

  随意地跟崔行友和其余人说几句话,转移走众人的注意力,这才悄悄地将手伸过去,越过他的大腿,揉了一把。

  韦俊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紧绷身体,不可置信,猝然转过头去:“你!”

  倒把卢尚书给惊了一下,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

  公孙照也不看他,继续跟崔行友说话——之前他也掐她大腿了呀!

  扯平了!

  越国公府的这顿饭,吃得风起云涌。

  张学士喝得有点多了,打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墙头上摆着一排兽形雕像。

  她一时又惊又奇,扭头叫姜廷隐:“姜相公,你们家——哎?”

  张学士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哪儿去了?”

  墙头上空空如也。

  姜廷隐不明所以,回头去看了眼,问她:“我们家怎么了?”

  张学士只当自己是看错了,当下失笑:“你们的酒是真好,只闻香味,不必入口,便足以醉人了!”

  姜廷隐听得莞尔,又吩咐人去准备六坛美酒,晚点叫张学士一起带回去。

  张学士哈哈一笑,也不与她客气。

  孙相公瞧着空荡荡的墙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是唇边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影。

  笙歌散尽,宾客们陆续离去。

  韦俊含看也不看公孙照,兀自起身,同姜廷隐辞别之后,大步离去。

  公孙照叫他:“相公!”

  他也没有理会。

  公孙照也没指望那一声能叫住他,只是来日再说起来,有那么个由头罢了。

  我挽留过的呀——是你不理我的!

  她转个身,往顾纵所在的方向去了。

  没走多久,便遇见了她想要找的人。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说,间隔着或密或疏的人流,一起往门外去。

  月夜明媚。

  明明这么嘈杂,他们耳朵里,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那么鲜明。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走在他们身后,一起来到了越国公府的偏门。

  然后眼看着他的挚友登上马车,然后将手伸向了身旁的人。

  她搭住他的手,像一只燕子,轻盈地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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