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53)

  第二日是七月初八,结束了假期,正经上值的日子。

  公孙照如往常一般起身洗漱,先去用饭,预备着去上值。

  遇见的人还是那些,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大家视线跟她碰触到一起的时候,跟她言语交谈的时候,看起来都好善良的样子啊。

  跟她刚刚上京,初入宫廷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等到了春回殿的正殿,底下五品以下的人一起起身给她行礼,整齐划一:“公孙舍人大喜!”

  四位学士也向她称贺。

  再没有比官场更现实的地方了。

  公孙照笑着谢过她们,私下又叫许绰:“你去筹备,正经地弄点东西,放点糖果糕饼之类的小玩意儿,做得精巧些,底下宫人内侍道了贺的,都给一份,好叫内外沾沾喜气。”

  许绰悄悄地告诉她:“舍人说晚了,王尚宫昨天晚上就叫人制备好,送到我那儿去了。”

  公孙照初听微怔,很快又笑了:“王尚宫真是有心了。”

  怪不得郑神福会飘呢。

  也难怪清河公主会这么跋扈。

  在这种你还没有生出这个念头来,就提早有人把你的需求当成她最大需求的环境里,任谁都会滋生出骄纵和狂妄来的。

  公孙照不仅是告诫许绰,也是告诫自己:“谨言慎行,不要忘了咱们两个从前落魄时候的日子,时时以此自省。”

  许绰很慎重地应了声:“是。”

  ……

  含章殿里原本有三位舍人,现下再加上新近走马上任的公孙照,终于四角齐全了。

  虽然四位舍人里边,就数她最年轻。

  可谁都知道,实际上,她才是四位舍人当中领头的那个。

  宫人们再送茶来的时候,四位学士之后,头一个便给了她,而不是资历最老、年纪最长的吴舍人。

  公孙照就叫她:“这回也就罢了,以后可别省这几步路了,我年纪最小,该是最后一个才是。”

  能在含章殿里当差的,没有蠢人。

  那宫人听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嘴一笑,应了声:“是。”

  公孙照无意与吴舍人相争。

  就跟中书省那边一样,虽然谁都知道,崔行友实际上做不了中书省的主,但明面上,诸事还是以他为首。

  毕竟韦俊含还很年轻。

  含章殿里,公孙照就更无谓去冒这个头了。

  又不是只有舍人,舍人上边,也还有四位学士呢!

  更不必说天都城里那么多衙门,她现下也就在太常寺里待过,之后挨着轮上一圈儿,再回到含章殿,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何必去争呢。

  从五品女史跟正五品舍人之间,看似只差了一级,实际上却是一道天堑。

  越过去之后,许多事情再做起来,便要轻松自如得多了。

  公孙照去给天子请安,捎带着跟她老人家说起来:“我从前在扬州的时候,书院里有位韩太太,治学理事,极有风范,我想着请她上京来做事……”

  天子不置可否,只问她:“做什么事?”

  公孙照就把自己私下写的条陈呈上去了:“您知道,我是在扬州读的书,后来到了天都,又有意下场参考,必然是要瞧一瞧神都和天都这两处的相关课程的。”

  “我妹妹提提,从前也在扬州读书,前不久上京来往弘文馆去就读,我也看过她的课程设置和习读书目。”

  “两相对比,有些旧制,也到了该革新的时候。”

  再瞧着天子没有作声,便继续道:“我并不是头脑一热冒出来这个想法,前前后后也考虑过许多。”

  “本朝国制,道下辖州,州下辖县,层层有序。”

  “又因为地域和通讯的麻烦,地方上往往都有着极大的自治权,身在中枢,一时之间,很容易鞭长莫及。”

  “但是治学不一样,这是由礼部和国子监垂直下辖的领域,即便身在天都,也能够很迅速地在短时间内将命令通传天下,施行下去。”

  公孙照声色诚恳:“您先前有句话说得很是,不谋一时者,不足谋一世,放眼天下,再没有比为皇朝储才更要紧的事情了。”

  天子仍旧是不置可否:“你打算怎么办?”

  公孙照很坦然地承认:“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外行,专业的事情,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我想请韩太太上京,为我参谋,再叫花岩去给她打下手,叫她们两个深入去调研过了,心里有谱,再作计较。”

  她知道,天子是知道花岩的存在的。

  “韩太太治学严谨,德才兼备,将扬州书院管理得井井有条。花岩年轻,机敏善思,既有从小长大的书院环境熏陶,也有着这段时间以来的教学经历打底,两人正好相辅相成。”

  又说:“这事儿现下就只是有一点意思,不能贸然出手,最好还是也从礼部和国子监选几位可靠之人同谋,才算妥当。”

  天子静静听完,说了一句:“有点意思了。”

  她没有具体地评说这件事情,而是说公孙照:“做事就是要多思多想,不要等着我吩咐下去再手忙脚乱地去做,要学会为我分忧——你这一点做得很好。”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道:“我只怕辜负了您的信重。”

  天子点了点头,叫她:“给那位韩太太写信,请她上京,叫礼部给她一个正六品的虚职挂着,路上也便宜些。”

  公孙照应声而去。

  回到自己的值舍里,她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这事儿。

  信,是得亲自写的。

  在扬州的时候,韩太太对她多有关照。

  也是因为这位师长的严厉与关护,至少在书院里,公孙这个姓氏,没有给公孙照带来过什么麻烦。

  她心里是很感激韩太太的。

  哪怕不是为了用人,这封信也得她自己写。

  还得找个人跑一趟礼部,毕竟天子说了,叫给韩太太一个六品的虚职。

  许绰不行。

  作为公孙女史的近侍秘书,四处跑一跑也就算了。

  现下公孙女史成了公孙舍人,再叫许绰去跑腿儿,就有失身份了。

  公孙照知会了窦学士一声,给许绰拔擢了一级,升为正八品典书。

  又写了张条子给太常寺的阮少卿——把王录事给要过来了。

  她其实有考虑过皮孝和,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给否了。

  皮孝和太年轻了,她也聪明,但是一直以来,她生活的环境太平和,太顺遂了。

  她的父亲是从四品的殿中省少监,是天子近侍,又与陈尚功、公孙照交好。

  内廷里又没几个傻子,谁会与她为难?

  没吃过苦,就很难长大。

  而接下来的时间,公孙照大概会高强度地跟各处衙门打交道。

  她需要一个精明又油滑的人来为她走动。

  相较之下,还是王录事更合适。

  她看过王录事的档案,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女人,其实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入仕之后,做了数年的市令,将手底下的一亩三分地管理得井井有条——不然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背景的前提下被选进天都?

  公孙照有意提携她。

  条子出了玉华宫,进入皇城,被递到太常寺的时候,外边

  还在下雨。

  其余人都在感慨细雨潇潇,美不胜收。

  只有王录事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天不亮就在下,我那儿肯定又得漏雨了……”

  花岩问她:“你没有事先放个盆儿接水吗?”

  王录事叫她放心:“放了的,放了的。”

  杜子敦又在描眉画眼,一边描,一边神色轻蔑地哼了一声:“有些人啊,就只配住漏雨的房子,又不是没手没脚,难道还不知道修?”

  他嗤笑道:“自找的。”

  周围人都不说话。

  王录事微觉窘迫,倒是也不很放在心上,哈哈一笑,便过去了。

  只有花岩面露愠色,瞪杜子敦一眼,替王录事分辩:“杜博士,你住过漏雨的房子吗?”

  她是含章殿出身,又是公孙六娘的手下,杜子敦有些忌惮。

  只是看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自己呛声,脸色便不十分好看:“没有,我又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花岩神色严肃:“你既然没住过,就不要妄下定论,对人家说长道短!”

  她是真的住过漏雨的房子,更见过漏雨的房子:“房子漏雨,又不是忽然间一个雷打下来,破一个碗大的洞,你堵上就行了。”

  “好好的一间房,你住上个七八年,就开始漏雨,哪里漏?找不到。”

  “下雨的时候,不能揭开瓦找,等雨停了,想找都没法找。”

  “晴天的时候接一盆水,往瓦上倒?”

  “那就想得太简单了,瓦片盖得跟鱼鳞一样,漏雨的地方未必就是破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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