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207)

  公孙照问他:“如若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置张家和王家的案子?”

  韦俊含略微思忖了会儿,而后叹息道:“只能折中。给王家规定一个弹奏乐器的最晚时间和一日之内的最长演奏时间,与此同时,也请大夫去给张家人诊脉。”

  “若张家人确有因乐声而引起的心悸之症,则由王家支付七成的医药费,以后若干情状,随时观望。”

  公孙照因此事倍觉感触:“高皇帝留下了规矩,要求弘文馆和国子学等学校的学生在入仕之前,都要往底层的实习,大概也是有感于此吧……”

  韦俊含听得颔首,赞许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公孙照因此事而生出了新的想法。

  理不辨不明,既然事情的判定存在着暧昧地带,那这本身就可以作为一种公众性的探讨,出现在弘文馆和国子学。

  比起备受学生们方案的水课,这种现实向的问题,相对其实更加具备有正向意义。

  且她也有所领悟:“比起制定新的律令,旧规则的向下科普,乃至于执法吏员们的相关培训,才是更切实需要的。”

  韦俊含笑眯眯地应了声:“然也。”

  公孙照跑了趟国子学,想去寻费司业,跟她探讨一下将这种现实性辩论加到课程里的可能性。

  主要相较于弘文馆,她跟国子学这边跑得更熟不是?

  哪知道到了地方,才知道出事了。

  不是费司业出事了,是国子学里即将毕业的许多学生出事了。

  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毕业事故,就是不久之前她才跟韦俊含提到的,关于高皇帝要求弘文馆和国子学等学校学生毕业前夕须得进行基层实习的旧规矩。

  先前公孙照与御史台的史中丞同在国子学巡检,她这边儿把该办的办完了,就预备着要挪窝。

  问史中丞的意思。

  史中丞就说她那儿的事儿也差不多了,叫公孙照先去京兆府,她至多有个三天,也挪窝过去。

  公孙照也没多想。

  事实上,在两派的职权上,她们心照不宣。

  公孙照没有往御史台那边儿伸手,史中丞也从不干涉含章殿这边的闲事。

  这回公孙照就知道,史中丞搞了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

  弘文馆、国子学及天都城内诸多官学毕业生阳奉阴违,空缺实习的新闻。

  其中尤以弘文馆和国子学为甚——因为这两家官学的学生们家世最好,背景最强。

  尤其是弘文馆的学生,有王府和公主府的世孙,有公府侯府的继承人,有宰相子嗣,最次的家里边也有个三品!

  让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去最底层听人吆五喝六?

  才不要!

  史中丞在国子学待了这么久,没发现国子学有什么大的问题,倒是注意到有毕业季的学生仍旧在此盘桓。

  而按照规矩,他们这时候应该在天都各衙门的底层实习才对。

  她不动声色,派遣心腹去各衙门具体调查,很快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国子学今年共计有毕业生一百六十二人,其中从没有出现在实习官署的,有三十八人。

  断断续续去了的,有七十四人。

  只有五十人,从头到尾老老实实地进行了实习。

  当然,期间因故请假,不算缺席。

  这还只是国子学。

  弘文馆那边儿,这情况更加严重。

  史中丞这边儿先把该调查的调查清楚了,然后才把结果摆到国子学和弘文馆那边儿:“您二位怎么看待呢?”

  国子学的梅祭酒态度明确:“御史台奉圣命监察官署,如何行事,国子学绝不干涉。”

  且这事儿也跟国子学扯不上什么关系。

  事实上,那群学生已经是毕业状态了。

  而弘文馆下辖于门下省,最高长官被称为大学士,往往都由门下侍中兼任。

  从前姜廷隐与陶希正二人主理门下的时候,这职位便叫陶希正兼着。

  因现下门下省只有童少章一位宰相,且又是初初拜相,诸事都还在熟悉阶段,所以这职位暂且仍旧叫首相陶希正挂着,还没有挪动。

  陶希正会是什么态度?

  跟梅祭酒一样——她是真没什么闲心干涉这桩事。

  事实上,弘文馆的主要职能有三,一是随时预备天子垂问,为当今行政提供参谋,二是协同礼部校正文典,其三才是作为书院使用呢!

  陶希正并不干涉,将此事全权委托于史中丞主理。

  史中丞事先该问的都问了,算是给足了这两家面子,弘文馆和国子学都如此作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封奏疏,禀到了天子面前。

  阐明事实的同时,也写清了御史台这边的态度。

  所有一天都没有去参与实习的,统统革除学籍,名字录入吏部,永不录用!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依据出勤时间分为三档,吏部考核记录明确,十五年、十二年、九年不得进!

  而那些从始至终从未缺勤的学生,毕业评价加一等,入仕之后,可以酌情考虑,优先拔擢。

  这封奏疏递上去,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了!

  公孙照真没想到史中丞不声不响地办了这么件大事儿,一时真有些瞠目,再细细一想,又不免钦佩。

  不是谁都有勇气掀桌的。

  尤其她也知道,那些个胆敢

  从头到尾一天都不去的人,会有着怎样的背景。

  永不录用,四个字冷冰冰地抛出去,直接宣告此生仕途的终结,也意味着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公孙照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往,所以她知道,那是怎样的绝望。

  她事先用十三年的时间去适应过那种生活,但今时今日,这些个天之骄子,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打下来的。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断人仕途呢?

  费司业都觉得胆战心惊:“史中丞真是这个……”

  她竖起了大拇指。

  又道:“宗室里头,燕王、永宁长公主、周王、荆王家的孩子全都牵扯到了,这还没说勋贵门庭跟宰相家里呢……”

  公孙照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费司业道:“就是你来之前,我原也不知道的,梅祭酒知道史中丞真的上疏了,感慨不已,交待我几句,叫别贸然地见来客,自己也进宫去了。”

  公孙照心下了然,当下也同费司业道别:“我这就进宫去。”

  费司业笑微微地瞧着她,问:“舍人是要进宫去求情,还是要进宫去添一把火啊?”

  公孙照叫她:“你猜?”

  ……

  进宫的路上,许绰都觉得很惊骇,也很钦佩:“史中丞真是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一点风都没透出来……”

  公孙照也说:“这才是能做大事的样子。”

  许绰道:“您好像很欣赏史中丞?”

  公孙照说:“我欣赏所有敢做大事的人,崇敬那些为非牟利之事而忘身的人。”

  国子学和弘文馆里的那些天之骄子们,因为短短几个月的实习缺席而有了终生断绝仕途的风险。

  可怜吗?

  不可怜!

  冤枉吗?

  一点也不冤枉!

  他们是什么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生来锦衣玉食,享受着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

  到了毕业,不需要参加科举,就可以凭借祖辈的余荫授官。

  都有着这么顺风顺水的人生了,他们甚至于不愿意抽几个月到基层去坐坐值舍,看看闲书打发时间。

  以他们的出身,到了衙门里,就算是不做事,只在值舍里坐着,又能怎样?

  底下的人还不是要供着他们!

  可就连这点表面上的事情,他们竟然都不肯去做。

  饭都喂到嘴里了,他还嫌你没有帮他嚼碎!

  这种人插到田里去做稻草人都嫌不中用,敢指望他去做官,去牧守一方?

  趁早回家啃老,祸害自己家人吧!

  ……

  许绰跟公孙照一起到了含章殿,又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孙照顺势去扫,便见燕王与永宁长公主结伴而来,正拾级而上。

  她不由得心想:永平长公主没来?

  再一想,方才费司业提到了天子同父的几位宗亲,但唯独落下了永平长公主。

  想到这里,公孙照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

  因为从前跟郑神福联合陷害她的事情,英国公府的子嗣都被免了官——当然,对外说得很好听。

  是知道永平长公主这位母亲病重,辞官回家照顾。

  长辈们都辞了官,这会儿在家赋闲,底下孩子们就得有眼力见儿,别再傻乎乎地冒尖儿。

  这么一看,永平长公主跟英国公府还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颇觉人生之奇妙。

  果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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