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237)

  人在面对心仪之人的时候,似乎全都无师自通地成了神探。

  左见秀嘴唇动了几下,而后反问她:“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话才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不该如此地直抒胸臆,而是后悔他又一次陷入到了这种无谓的情丝拉扯当中。

  这是过去的重演,他甚至于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俩似是而非地说了几句,谁都不肯把话说明说透,然后他今晚注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对着月亮,一遍遍地反刍白日里幽微酸楚的情绪。

  而她却能够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到铜雀台,没心没肺地跟她明媒正娶的夫婿,亦或者是某个情人共度良夜。

  这么冷的天气,他心里边忽然间燃烧起了一团火。

  遮遮掩掩有什么用?

  凭什么她总能如此坦然自若!

  倒不如索性讲个明白,快刀斩乱麻,给自己一个痛快!

  思忖只在转念间,左见秀掀起眼帘来看她,笑了一声,那眸光少见地有些锋芒毕露。

  他简直是怀着必死之心说出来的:“我要是有心,也可以到公孙舍人床上去——这话不是公孙舍人自己跟我说的吗,怎么我真有心之后,公孙舍人又犯起糊涂来了?”

  公孙照:“……”

  公孙照霎时间汗流浃背了!

  她赶紧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

  幸亏没有!

  我不就问了一句“你的心怎么这么细”吗?

  他怎么忽然间就一下子岔到床上去了!

  男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在公廨里这么说话!

  公孙照唯恐自己成了御史台打击公廨同僚偷情的范例,没敢再说什么,马上小老鼠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左见秀刚把话说出来的时候,心脏简直就像是要跳出喉咙似的,只是等真的说完了,一了百了,反倒是坦然了。

  只是他却没想到,当他姿态强硬起来之后,对方反倒是退缩了。

  他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的背影,抬声叫她:“你走什么?回来!”

  公孙照哪敢回去?

  她一溜烟跑了!

  等回到自己值舍里,坐下去细细地回想一遍,又不免心生懊悔——落荒而逃什么的,真是太不大女人了!

  而左见秀在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其实也后悔了。

  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头脑一热,一发狠,终于把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给说了。

  只是说完之后呢?

  不要脸了吗?

  真叫同僚们知道,亦或者听到看到什么,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两个人心头都盘桓着一朵名为畏缩的云。

  有心回避,偏每日都能在太仆寺见到,因先前两人已经恢复了正式地公务往来,也不好骤然断绝。

  就这么尴尬又窘迫地强撑着。

  直到这一日,两人在档案室那儿狭路相逢了。

  公孙照起初其实不知道左见秀在那儿,不然她才不会跟他挤进同一间又矮又窄的屋舍。

  偏他在里头,而她已经进了门,眼瞧着那门吏都登记了,才注意到他原来也在。

  这叫她怎么办?

  掉头就走?

  岂不是更叫人心生揣测。

  公孙照只能强装镇定。

  左见秀也如是。

  门吏一无所觉,登记之后,便蹲下身,开始归档旁边桌子上新搬来的摞成小山似的卷宗。

  室内那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很快便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短暂又稍觉尴尬的沉默之后,左见秀轻轻地问了句:“你找什么?”

  公孙照语气同样轻地说了。

  他大抵是十分谙熟此处,马上便告诉她那卷宗在哪一处、哪一层的书架上。

  档案室里边新增的书架太多,公孙照一时之间有点摸不着门儿。

  左见秀略微顿了顿,便弯着腰向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指给她看:“在那儿,第六层的架子上。”

  第六层,其实也就是最高的那一层了。

  公孙照下意识一抬头,紧接着就意识到——糟了!

  她忘记这间档案室的梁木比她的身高还要矮,这回肯定得跟左见秀之前一样,狠狠撞一下了!

  只是结果却出乎预料。

  头顶并没有疼痛感和闷响声袭来,也不是毫无感觉。

  是很柔和的触感。

  公孙照一抬眼,身体不由得为之一顿。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他们俩说话的时候,左见秀一直都抬着手,很仔细地替她护着头。

  方才那一撞,没有撞到梁木上,而是撞到了他的掌心。

  其实也撞到了两个人的心。

  这时候该说什么呢?

  这时候还该再继续躲避吗?

  书架遮掩的后方,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那目光也是真挚的。

  那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受抑制地在跳跃。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顺势把他往前一推,叫他半倚在书架上,而后伸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而他的呼吸短暂地急促了几瞬,也同样无师自通地低下头去,热切地、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的唇。

  第104章

  左见秀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唇齿间热切地纠缠结束之后,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埋脸在他胸前, 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香气。

  有些像提提在扬州时,养过的那几棵香雪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个人,本身其实也像是一株香雪兰。

  修长英秀,芳香清雅。

  想到这里,公孙照禁不住笑了一声。

  下一瞬,她的嘴唇就被左见秀的手指抵住了。

  室内的光线虽稍显昏暗,但公孙照也能瞧见他发红的耳根, 再听着他近在咫尺的稍显急促的喘息声,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左少国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有悖礼节的事情?

  “嘘,”而他也的确是急切又细声细气地叫她:“你低声些,仔细叫人听见……”

  公孙照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一株生长在空谷之中, 没有经历过世俗污浊的兰草。

  他越是高洁雅正, 她就越想……拉良家男子下水。

  公孙照故意又笑了一声, 捎带着满不在乎地往门吏那儿看了一眼:“怕什么, 叫他知道又怎样。”

  左见秀急了:“不!”

  公孙照就慢悠悠地朝他耳朵吹了口气, 反过来叫他:“你低声些, 仔细叫人听见……”

  左见秀听她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的嘴, 脸上不由得为之一热。

  公孙照闷笑出声, 含笑瞧着他,伸手去触碰他白皙俊美的脸。

  再之后是稍显红润的唇,而后途经下颌,拂过他的喉结,最终停留在他束得整整齐齐的衣襟处。

  左见秀吃了一惊, 后背发热,马上就要叫她:“不要闹。”

  而她却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将手收回,有条不紊地开始整顿衣冠。

  她脸上笑意未消,那语气却很冷静平和:“左少卿,之前听你说兰州河谷卷宗,我很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改日得了空,再去同你请教……”

  左见秀的心倏然间冷了一下。

  她又变成朝臣眼中那个稳妥自若的公孙舍人了。

  好像刚才就在这方寸之间,与他耳鬓厮磨、唇齿交缠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他缄默了好一会儿,才涩声应了句:“好,只要公孙舍人不嫌弃我才疏学浅。”

  公孙照笑着回他一句:“怎么会?”

  说完,朝他眨一下眼,捧起自己须得用到的几分卷宗,微微弯腰,躲避着头顶的梁木,从这间低矮的档案室里离开了。

  ……

  再从这里出去,叫外头冬日的日光一照,左见秀有种从幽冥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再回头去想,方才那短暂又惊心动魄的一刻,之于他而言,又与深陷幽冥、魂魄无归,有何区别?

  他尤且还在彷徨,可她已经抽身离去,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和温度,但她的确已经离开了。

  一阵冷风吹来,叫他还在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去,理智回笼之后,他惊觉自己已经无从回首。

  要是存心抵触,那就抵触到底,起码还能落得一个君子的名号。

  要是有意逢迎,那就大大方方地逢迎,起码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快活一场。

  最怕的就是既有意,又心存迟疑,不知是进是退,反复几回之后,到底还是

  从了。

  节夫一旦失贞,甚至还比不过荡夫。

  谁叫他从前还立了牌坊?

  左见秀倏然间想起了自己的挚友顾纵来。

  他还怎么有脸去见这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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