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47)

  果不其然。

  略微过了会儿,她就听见正门那边儿有人在叫:“公孙女史,公孙女史?”

  声音起初很大,而后逐渐转小,带着几分了然。

  公孙照听见他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怎么不见公孙女史?”

  外间的文书们就说:“公孙女史出去了,你是有什么事儿?且稍待片刻,她马上就回来。”

  “什么,人不在?”

  那人急得不得了:“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略微等了等,就火急火燎地问文书们:“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文书们哪里知道?

  只能说:“你再等等吧,快了,快了。”

  那人怫然道:“上值时间,人却不在,这是玩忽职守,耽误了大事,谁来负责?”

  说着,声音已经逐渐远了。

  他正在大步向外走。

  文书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就快步离开了。

  他来得匆匆,同样走得匆匆。

  文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的官位虽不算高,但都是御前的人,没道理会惧怕别处的官员。

  这会儿狐疑地瞧着他走远,都觉得纳闷儿:“是户部的人?”

  “这关头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他上赶着投胎啊?”

  公孙照听得微笑起来,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背着手,转了回去。

  她若无其事地问文书们:“方才可有人来找我?”

  文书们照实说了:“不久之前,户部来人了,说是有急事,我们叫他等等,他又不肯,脚都没怎么沾地,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是吗?”

  公孙照有些讶异,复又斟酌着道:“户部啊,别是有什么大事……”

  她叫殿里边的内侍往户部去走一趟:“去户部问问在那儿值守的那位侍郎,看是有什么要紧事?”

  又有些无奈:“我总共走了不到半刻钟,就遇上了这种事,也真是……”

  内侍应声而去。

  公孙照瞧着他的背影,心下猜测——这时候在户部值守的,多半是牛侍郎。

  前朝的要臣们这会儿大多都已经跟随天子往临春殿去了,只是各处官署都还留了人来值守。

  按照规矩,六部都得留一个侍郎看家。

  许绰先前调查郑神福的时候,就跟她说过,户部的何尚书向来与郑神福交好。

  这也就意味着,郑神福可以很轻易地通过何尚书来达成他的目的。

  户部的两位侍郎,一个姓牛,一个姓顾。

  后者不是别人,正是顾纵的伯父,先前公孙照上京,还专程往他府上拜会过。

  是以公孙照猜测,为了行事方便,这回顾侍郎多半是跟何尚书一起往临春殿去了,留在户部的,该是牛侍郎。

  至此,今天这事儿,就逐渐地明朗起来了。

  永平长公主设法拿住许绰,是第一步。

  使人来含章殿寻她,引她离开,是第二步。

  户部的人往含章殿来办事,揭出她玩忽职守,是第三步。

  公孙照心头一片雪亮——幕后的人,是郑神福。

  也正因为意识到设局的人是郑神福,所以她心下不免暗暗摇头。

  为永平长公主。

  今天这事儿,她其实是最不该掺和进来的那个人。

  郑神福未必觉得这回能够除掉她,但他想的是,至少也能借永平长公主的手除掉许绰,断她一臂。

  而他作为政事堂的宰相,的确是有资格过问下层官员玩忽职守一事的。

  他师出有名。

  哪怕天子暗地里怀疑今天的事情与他有关,明面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玩忽职守,擅自离岗,就是有错。

  设计成与不成,郑神福都有得赚。

  公孙照不去,他就除掉许绰。

  公孙照去了,他就在除掉许绰之余,再治她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但对于永平长公主来说,这是桩完全亏本的买卖。

  以她的身份,责打一个御前低阶女官,虽然过火,但如若事出有因的话,最后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天子的亲姐姐,打了天子身边的一个小女官,这算什么大事?

  可一旦这件事情再牵扯到了含章殿女史公孙照的身上,尤其又有户部何尚书等人在后边影影绰绰,事情的性质马上就变了。

  天子的亲姐姐与朝廷要员暗中串联,有所勾结,这是绝对触及天子底线的行径!

  冒着触犯天子底线的危险,只为出一口气,这笔买卖做得太亏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思索着整件事情,确保自己没有出过纰漏。

  很快,她遣出去的人先后过来回话。

  禁卫队率来得早些:“奉女史之令,已经把人给扣下了,那文书狡辩,说是来给女史传话的……”

  队率当然不信。

  要真是这样,公孙女史有什么必要叫他们去拿他?

  公孙照没叫他们继续讯问,只说:“门下省的人,不在门下省当差,跑到含章殿来做起内侍的活计了?”

  她叫人仍旧把那文书拘着:“不必审了,堵住他的嘴,等贵人的生辰顺利过了,再做安排。”

  又问:“旁的地方可有不妥?”

  队率道:“回禀女史,除此之外,并无不妥之处。”

  公孙照点了点头。

  那边往户部去的内侍也来回话,脸上的神色十分古怪:“回禀女史,奴婢到户部去问了一问,才知道那员外郎此时不在户部,竟是往临春殿去寻何尚书了……”

  公孙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什么?!”

  吃惊之后,又问那内侍:“可曾问了户部值守的那位侍郎,那员外郎究竟是为了什么大事来此?”

  内侍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牛侍郎支支吾吾,说他也不清楚。”

  公孙照百思不得其解:“这可真是太古怪了……”

  心里边却如明镜似的。

  牛侍郎哪里是不清楚?

  他是知道事情做漏了,所以想极力摆脱与此事的干系!

  公孙照能叫人往户部去问话,可见她此时就在含章殿。

  既然她在含章殿,那么,那员外郎却急急忙忙往临春殿去寻何尚书告状,岂不是自曝其短?

  除非他真有件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可是他有吗?

  一时的惊讶是为了做戏,扮猪吃虎,长久的不解,就真变成猪了!

  公孙照脸色转冷,面露讥诮,好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

  她觑着时辰,三言两语将含章殿的事情安排妥当,便动身往临春殿去了。

  ……

  一刻钟之前,户部的李员外郎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带怫然,到户部何尚书旁边去咬耳朵。

  半刻钟之前,何尚书才皱着眉头,带着一点年轻人真是不像话的无奈,说卫学士:“倒不是我想说人是非,只是……”

  他转述了李员外郎的经历。

  卫学士听得讶然,思虑几瞬,却没有妄下定论:“是不是哪里误会了?公孙女史向来做事周全,不是这样的人。”

  何尚书被驳斥了,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异色:“李员外郎的确是这么说的啊,他往含章殿去的时候,公孙女史并不在那儿当值。”

  他眉头皱着一点,不解地说:“在与不在,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有什么必要撒谎?”

  清河公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不由得笑

  着加入了进来:“公孙女史怎么了?”

  再左右看看,又奇怪道:“怎么没见她?”

  卫学士道:“含章殿今日轮到公孙女史值守。”

  何尚书恰到好处地道:“方才李员外郎还说呢,去含章殿没见到她,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清河公主惊讶地抬高了声音:“竟有此事?”

  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瞧一眼天子,又笑着同左右说:“到底还年轻,容易贪玩,做事也没个定性。”

  卫学士瞟了何尚书一眼,那眸光有些冷。

  她没接话。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中翩跹的舞女们身上,似乎也没有听到这一席话。

  陈贵人剥开一只红橘,细致地除去丝络,双手递了一瓣过去。

  天子接了,不辨喜怒地将其送到口中。

  许多双眼睛都不露痕迹地在看她,只是没有人敢把平静水面下的暗潮翻开。

  何尚书垂下眼帘。

  他今天说得够多了。

  何夫人忽然间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何尚书微吃一惊,侧目去看,继而顺着妻子的视线,望见了那个刚刚来此的、年轻的绯袍女官。

  她神色自若,举止坦荡。

  何尚书的心霎时间就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年轻女郎一路到了天子的面前,弯腰在天子耳畔低语。

  陈贵人似乎也说了什么。

  天子脸上有一闪即逝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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