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买的就弄丢了?”
君实愕然,却并不慌张,只哂笑道:“戏中‘丽妃’身姿一如那重明鸟,不是班主又是谁?约莫是她开了个玩笑,引你这‘老相好’前去会面呢!”
仕渊冷笑着翻了个白眼,拉住了正四处忙活的茶博士,道:“去跟林班主通报一声,就说‘贾相公派人来问个话’。”
茶博士谄媚地给二人找了个座位,还看了茶,一溜烟儿往后台跑去。
“这帮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君实哧鼻,“正如你先前所说,林家班如此大手笔,定是背后有大人物撑腰,看来正是你那贾姓友人罢?”
“不错,林家班东山再起乃是倚仗临安贾府。我那故友托他爹的福出任直秘阁,表面风光,实际是个贴职,没什么油水。若我所猜不错,这林家班所得,多半进了他的金库。”
仕渊呷了一口茶,见那茶博士小跑着回来了,便不再多言。
茶博士让二人稍等片刻,随后跳上戏台吆喝道:“好戏收场,多谢赏光!佳节良宵,诸君走好!”
茶博士领着二人进了乱轰轰的后台,下至底舱,叩响了一扇门。
君实平日鲜少与妙龄女子照面,见那门上挂着重明鸟木牌,胸中似有小鹿乱撞——这可是那惊鸿绝艳的戏中人、仕渊西子湖畔的故友,更是重振林家班的奇女子。
然而房门敞开后,他险些跌了个踉跄——传说中的林班主,原来是大戏末尾才出场的道士!
这位林班主身量颇高,一身宽大玄黑|道袍衬得他愈加瘦削,双手骨节分明,戴着五花八门的戒指。
他目光如炬,快速打量了二人后,眉开眼笑地喊了声“陆相公”,随后欠身将二人请进了房间。
房门一关,一切嘈杂声皆被隔绝。
这间船舱只有柴房大小,四壁挂满了戏服道具,书卷古籍堆了一地,全无落脚之处。唯一的舷窗下有张乌七八糟的工匠台,紧挨着狭窄的睡塌。
林班主一边忙着收拾,一边道:“寒舍狭小,让陆相公见笑了!”
“谁让你林子规放着临安的宅第不住,偏要来当船夫?”仕渊打趣着帮忙挪动书籍。
“还能是谁?阁下您呗!还好鄙人生得竹竿一般,用不着那么大的宅子!”
林子规与仕渊相视而望,随即一齐仰面大笑。
清空了两张椅子,林子规示意二位就坐,自己则直接坐在一摞书上,撕下了面上的髭须。
这传奇班主三十岁上下,面庞骨骼分明,剑眉飞扬,双目浑圆深邃,高挺的鹰钩鼻下生了一张小巧的嘴。既不像重明鸟也不像子规鸟,更像是一只夜枭,倒也算英俊。
“秋帆贤弟啊,临安一别数年,没想到在扬州遇见你了!”林子规感慨道,“不过要找我直接报上大名即可,何必拿贾相公的名号捉弄愚兄?”
“是两年零十一个月。”仕渊纠正道,“与你辞别后不久,我就来了扬州。没成想如今除了骷髅幻戏,林兄又添了一出‘天外飞仙’,着实让人大开眼界!哦对,久别重逢我一时兴奋,都忘记引荐了——这位是我同窗陆君实,镇江有名的才子!”
林子规与君实行礼后,又听仕渊调侃道:“我这兄弟还以为大名鼎鼎的林班主是戏中那位‘丽妃’呢,满怀期待……”
“那鄙人怕是让小兄弟失望了!”林子规笑道,“至于那位‘丽妃’嘛……她不愿会见宾客,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给个好脸色。我奈何不了她,你们若想拜会,只能随缘了!”
“林兄莫听仕渊胡言,在下只是佩服‘丽妃’的绝技。”君实赶忙解释道,“今日我二位是专程来拜会阁下的,与旁人无关。”
仕渊见君实开门见山,便也不再寒暄客套:“我二人今日来此,一是想见识见识贵班风采,二来是有事相求。”
“哦?世上竟还有能让贤弟为难的事?若是鄙人力所能及,定当倾力相助。”
林子规一言既出,仕渊将君实的宝蓝大氅解开,亮出那漆黑锁链,随后将二人这两天的遭遇统统告知。
“哈,盗圣都开不了的锁倒也稀奇!君实公子,且让在下细看。”
林子规饶有兴致地挪到君实身旁,拿起那锁头细细端详。他低声念着“神荼、郁垒”,又查验了那链子,道:“这铁链乍一看古朴粗笨,实则工艺极为精细,绝非民间凡物。敢问贤弟,此物出自何处?”
“听说此物来自海外,说是走了趟‘鬼门关’才拿到。我也不知何意,估计是指此物来之不易罢!”
林子规浅笑一声,拿起了一把小铁锤,道:“那‘鬼门关’不过就是东海上的一个小岛,暗礁遍藏,终年大雾弥漫,极为难寻。那里鱼龙混杂,男盗女娼。杀人越货的、走私淘沙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窝在一起苟活,干着见不得光的买卖。若非尘世混不下去了,也没人想去那种地方,故称‘鬼门关’。”
他讲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调侃隔壁街的菜市一般。
君实闻言甚是惊诧——原来世间还有这种地方!他默默地看着林子规拿小锤在自己身上敲敲打打,身体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忽然间,林子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似发现了宝藏一般,拿小锤敲了敲那锁头道:“此锁栓内确实有精细机关。造物者精工细作铸此物件,定是不想让人轻易打开。”
“是啊,这锁链还不是一般铜铁,总不能将君实推进炉子里用百炼真火啊!我可不想提前为我这堂叔披麻戴孝!”仕渊沮丧道。
“二位莫急。”林子规道,“匠人铸锁后定会试锁,所以一定有解。事出突然,鄙人一时半会也看不透这机关玄妙,且容我查阅书籍仔细琢磨。这戏船会在茱萸湾休整三日,随后回明州港,你们过两日再来找我。不过话说回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此物是何人所有?可知这锁链出自何处?”
“得来此物之人怕是还没有我们知道的多,鸡鸣狗盗之辈罢了!”仕渊终归还是没将海沙帮及坤珑阁抖落出来。
“有个道士!”君实插言道,“有个道士先后两次欲买此物。我们也不知其名号,更未见其人,据说生得矮胖,双目外突,头生麻斑——”
未等君实说完,林子规抢了后半句:“是不是还老背着几个葫芦、生了张大嘴蓄着两根髭须、张口闭口喜欢说‘徒劳徒劳’?”
仕渊见事情有转机,立刻又来了精神:“正是正是!林兄识人甚广,可知这道士究竟何人、现居何处?”
“如今道法兴盛,又恰逢乱世,天下的道士也多,鄙人不敢断言他就是你们所寻之人。我所说之人姓王名金蟾,自称‘金蟾子’,数年前与我有过交集。只可惜此人浪迹江湖,居无定所,我也不知他现安何处。”
偌大的江湖寻找一道人堪比大海捞针,但至少知道了此人的名号,也不算是空欢喜一场。
谈天叙旧了许久,待出船舱时才发觉长夜将明,日渐破晓。
戏船此刻正在茱萸湾外几里处飘泊,连绵不断的雾气拂过水面,向远方流动,难得的僻静让人心旷神怡。
辞别了林子规,仕渊二人疲惫地踏上了一旁等候已久的轻舟。小舟刚驶出去没多久,忽听身后传来缥缈清冽的呼喊声——
“公子且留步!”
仕渊回首,透过薄雾,见戏船的甲板上有一抹月白色。
恍惚间有些眼熟,他眯起眼睛,但见轻云蔽月,惊鸿拂水,那月白身影飘然落至二人面前,脚下的小舟却纹丝不动。
如此身形,不看面容便知,乃是“丽妃”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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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取自隋代《化胡歌七首·其一》,佚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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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子立于船头,衣裙漫飞,仿佛随时都会随这薄雾一同散去,却又似松柏扎根泥土中,任这轻舟摇摆,兀自岿然不动。
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端的是风神细峭、气韵洒脱。面庞瘦劲,眉眼飞长,清丽中透着三分孤冷,若不是指尖蔻丹未卸,否则丝毫看不出她便是那戏中人。
莺莺燕燕仕渊见得多了,若非将眼前女子比作什么,他只想到了徽宗笔下的“瘦金书”。
“丽妃”不是从不见客的吗,为何这时主动找上门了?
朦胧之中,三人相视无语,直到女子率先打破沉默:“二位公子可是要找一位叫‘金蟾子’的道士?”
二人面面相觑。仕渊还未回应,不料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发出了一阵悠长的“咕咕”声,被清晨的寂静无限放大。
他二人昨日自涌春楼出来后再无闲暇进食,熬了一晚上没觉得,胃袋却偏偏在这时候哭穷。
女子别过头去,嘴角隐约动了几下,再回头时,眼神少了些先前的冰冷:“船快靠岸了,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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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的一天始于“煎点汤茶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