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09)

  浣衣房中脏衣脏鞋成堆,石灰胰皂味裹挟着汗臭直冲人脑壳。

  陆秋帆这家伙为何不让萧缤梧干这腌臜事!

  燕娘闭气敛息,拈着两根手指在脏衣堆中翻来翻去,直到翻找至一个单独的大筐,她才明白此事非她不可——因为只有她认得金蟾子的衣物。

  筐中放着一件灰扑扑的褐黄肥大道袍,两肘处打着花布补丁,另有几件沾着泥灰和血迹的里衣和布巾在其中,看得燕娘一阵惊心动魄。

  她强忍着心酸和反胃,抱起衣物便冲出去,旋身跃上屋顶往后门走。

  萧缤梧背着个鼓鼓的褡裢等在后门外,一脸“我比你快”的得意样。阿朵嫌弃地接过燕娘手中衣物,凑到珍宝鼻子前,拜祖宗般道:“好宝贝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珍宝嗅完浑身一激灵,却并没有往后门走,而是抽动着鼻头往东边跑去。阿朵根本牵不动它,只得撒开绳子跟在后面跑,幸亏燕娘脚程快才没有跟丢。

  萧缤梧见状,火速从树丛中拿出大铁链子将后门栓牢,也循声追去,亦莽吉仍旧在上空跟随三人。

  穿梭于林间,来到昊天观东边的一座七层木塔后,珍宝突然停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摇起了尾巴。

  “就是这儿。”阿朵赏了珍宝一条肉干,“娘嘞,难道我们得一层一层找?”

  燕娘小声回道:“不需要,他刚中过暑,此刻八成被关在一层或地宫内。”

  木塔前庭并无人把守,一方小门虽被上了锁,却拦不住秋暝剑在手的萧缤梧。金蟾子认识阿朵与燕娘,也不需他们多费口舌,唯一的难处便是容易惊动两侧房内的守卫。

  “三脚猫,你确保把金蟾子带走。狗主子,你留在这儿放哨。”萧缤梧把褡裢递给阿朵,沉声道,“剩下的一切

  交给我。”

  层层密林之上,紫微阁的二人心中忐忑不安,汗水浸透了衣衫。

  石志温已经开始掐诀念咒,仕渊看不见燕娘一行人的身影,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亦莽吉,待它飞到东边的木塔处,眼睛都快被阳光刺瞎了。

  焦灼之际,终于听到期盼已久的三声鹰唳,一老一少抱在了一起,石志温手舞足蹈道:“他们救出金蟾子了!”

  “还剩最后一步!”仕渊喜极而泣,声音颤抖,“切断敌人后路,溜之大吉!”

  话音一落,一老一少抛下紫微阁,飞也似地在林间狂奔。眼看昊天观后围墙就在下方,仕渊点燃霹雳神火引信,炮筒直指天际,“嗖”地一声后,那象征鸣金收兵的梨花飞弹在空中爆开。

  俄顷,东莱山地动山摇,尘土翻天。

  伴随着几声嘶鸣,张驷挥鞭策马而出,身后跟着数十匹骏马,昊天观周边所有马厩已然空空如也。塔斯哈打着口哨,驱赶着西侧马厩中的驴子骡子老马紧随其后。

  山谷内风声雷动,石志温老当益壮,大喝一声跃上马去,张驷斩|马刀低横,仕渊也借力跨上一匹马,东西两侧马群似游鱼般汇于昊天观后。

  “啪”地一声鞭敲金蹬响,一时间群马向大门奔腾而去,如一只巨鲸穿梭于道士谷林海。

  几人在山风中张狂大笑,正以为大捷在望时,昊天观中传来急促的钟鸣,紧接着鼓声相闻,将山谷彻底变成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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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史记·孝武本纪》,西汉司马迁著。

  【2】北宋王小波、李顺四川农民起义时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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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唉[化了]没~那么简单~~就能这样~让坏人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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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想来是这万马奔腾的阵仗惊动了昊天观中人, 但仕渊并不惊慌。山谷中的所有马匹都被张驷与塔斯哈拿捏着,两条腿的又怎追得上四条腿的?

  昊天观正门近在咫尺,张驷在拐角处打了声呼哨, 马群慢下了脚步。观内钟鼓声回荡, 比之更聒噪的则是站在钟鼓楼上士兵们。

  主管半天不见人影, 他们似热锅上的蚂蚁,眼睁睁看着马匹被四个陌生男子拐走,却一时半会出不来门,只能撒泼詈骂。一众书生正使出吃奶的劲堵着大门,以防里面的冲撞将铁链震断。

  “上马!”

  张驷一声大喝,书生们火速扔下家伙跨上马去。仕渊飞速张望,却不见燕娘一行人身影——那木塔就在昊天观东边, 她们早就应该到了。

  塔斯哈又急又怒,质问道:“朵里必她们怎么还没到!”

  “我们并未见到萧大侠他们, 只听到了三声鹰唳。”

  郝伯常面色焦红, 话音方落,塔斯哈双指放在嘴边吹了声长哨,回应的却不是鹰啸, 而是远方凶悍的犬吠声。

  众人齐齐向木塔方向仰望,可那高天之上, 哪还有亦莽吉的身影?

  回头一看,昊天观大门危在旦夕, 仕渊的心随着擂鼓声一起颤动。

  “张兄,留下四匹马, 你带郝兄他们和剩余马群离开山谷!”他惶然道,“石掌门,您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若我们半个时辰内出不来, 您就直接与静希汇合,回太虚宫!”

  “得令!”

  石志温即刻应声,张驷解开四条缰绳扔到了仕渊手中。危急当头,众人毫不啰嗦,高低不同的一片“驾”声中,十余人带着几十匹骏马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

  “塔斯哈,我们去找阿朵和燕娘!”

  仕渊与塔斯哈对视一眼,正要打马离去时,却见那马蹄扬起的烟尘中留下一骑身影。

  “原来你叫塔斯哈……”张驷手提长刀立于马上,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来,豹头环眼写尽狠绝。

  塔斯哈还纳闷自己何时招惹过这人,身后的仕渊已暗呼不妙——张驷堂堂探马赤军沦为逃犯,是因书生们上书剿匪一事,剿得就是摩云崮这个匪头子!

  他手中霹雳神火一转,烧火棍照着面前马屁股一抡,刹那间一声嘶鸣,塔斯哈上半身年糕似地一打弯,连人带马被迫冲了出去。

  “黄毛鞑子哪里跑!”张驷斩|马刀横握,一踢马肚子紧追而去,“老子今日便为民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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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塔前庭间一片刀兵铮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招架着不断自两侧房内涌出的卫兵。

  燕娘兔起鹘落,手中释冰剑银光簌簌,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劈、砍、刺、挑的动作。面前卫兵训练有素,配合得当,长枪在手又身着软甲帽盔,纵使她用尽全力,也只能给对方添几道外伤。

  她尚没有一剑断人头的狠绝和魄力,只能上下翻飞,拼命躲避一波又一波的尖枪与暗箭,同时挡住一个又一个往木塔处突袭的身影。

  一支支长枪贴着命门呼啸而过,她似一只飞转的陀螺,左支右绌,手中薄剑愈发沉重,栖霞剑法十五式被她舞得轻车熟路,却偏偏奈何不得七尺花枪。

  剑乃心之所向,深妙孤绝,为安身定所之器,其根本并不在于伤人性命,更多是为自修悦己。而枪、刀、弓箭之流的诞生,用意极其简单明确,那就是杀生。

  江湖名流、武林正派,对决时多为切磋比试,点到为止,甚至输赢都不重要。孰高孰低并不只是计较最后一刻的尺长寸短,过招时的风骨、气度皆是衡量一个高手的准则,故而万般皆下品,唯有剑道高。

  然战场上瞬息万变,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你刀长一寸,我便枪长一尺,鱼死网破之际,还顾忌甚风骨?生杀予夺全凭将领一声令下,身后背负的是家园、国祚,要那气度又有何用?

  木塔跟前,阿朵眼睁睁看着一支羽箭自高台下飞出,直直刺穿了亦莽吉的胸骨。

  烈日灼灼,亦莽吉自青空无声落下,平日的英猛荡然无存,犹如一片飘零的雪花,润湿了阿朵的眼眶。

  在珍宝的狂吠中,她望着逐步走上高台的蒙古弓箭手,喉中爆发出小兽般的悲鸣:“你杀了额其克的宝贝儿子,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她抓起肩上背带,将身侧褡裢照着来人当头一抡——

  这弓箭手人高马大,丝毫没把一个小姑娘和她的花布褡裢当回事,却不知那褡裢里除了公文信函,还被萧缤梧塞了一大堆火漆印章。

  他脑袋挨了一记重锤,踉跄着跌下台阶,气急败坏地吼了句什么,更多蒙古武士自高台下冲上来。

  “呀”地一声尖叫,阿朵麻花辫一甩,扭头就跑,绕着木塔飞奔,小嘴里喊得全是求饶话,手中的褡裢却抡出了流星锤的气势。

  武士们当然不会再吃一次亏,见那褡裢只剩下个虚影,纷纷不敢近身,转而开始张弓搭箭。忽听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犬吠,未等他们转身,其中一人的屁股便被珍宝咬开了花。

  这黑毛恶犬龇着獠牙,站起来能有一人高,随便一吠就是震天响,哪怕武林高手见了都会忌惮几分,却唬不住从小在草原上与狼斗的蒙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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