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38)

  释冰、止燧,这剑名无疑承托了蒲鲜凤鸣对汉金和睦、太平靖康的希冀,可一代剑豪到头来却死于仇恨与纷争。区区短刃承载了再多,终究不过是几斤铜铁,真的值得以命相护吗?

  仕渊感慨万千,不由地向窗外望去——

  燕娘,你在哪里?这一切你可曾知道?

  他没有资格评判是非对错,头晕目眩中,只念着一件事:“那……真正的昆吾剑,究竟被藏在了哪里?”

  蒲鲜云鹰凝眉苦思,末了一声嗟叹:“那一年,我们离家匆忙,并没有带太多辎重。管事秦丰年收拾了一路上的吃穿用度,我和秦怀安挑了些方便当卖的金银细软,全部装在了两辆太平车上,剩下的都由叔父张罗。叔父谨慎细心,像昆吾剑这般重要之物,定是贴身携带,放在了马车上。可惜我出事当晚便被下狱,身陷囹圄十二年……所以,昆吾剑具体在何处,你应当问秦怀安。”

  闻言,仕渊身形一瘫,啼笑皆非——秦怀安从始至终没有质疑过蔡锐手中昆吾剑的真假,显然是不知其中秘辛。若他当年抛下马车内的物事南下,昆吾剑早就下落不明,被人当破铜烂铁捡去熔了也说不定。若他带着遗物一同南下,那昆吾剑定在扬州秦宅里好生敛着,这番却是白跑一趟!

  正哀叹时,塔斯哈耳上金环一动,警觉道:“收声,外面有人来了。”

  院外马蹄笃笃,车轮辘辘,显然不是滨海小渔村常有的声响。几人收起碗盏伏于窗下,张驷匍匐着出门,打算翻出院墙将几匹劫来的官马牵远些,却听一阵熟悉的犬吠传来。

  阿朵喜出望外,伸出头来:“是珍宝!”

  仕渊长舒一口气,拉起蒲鲜云鹰的手道:“快随我去迎他们!二十一年了,你们栖霞山庄最后的三人,总算团聚了!”

  蒲鲜云鹰扫了眼蓬门荜户,没成想就在这沙河滩村搭建的小屋中,自己放弃多年的那个念想,竟成真了!

  他尚有些恍惚,赶忙捧水擦了把脸,将斑白的头发拢顺,一瘸一拐地出了门,见院外马车上陆续下来四个人——

  阔别多年,秦怀安的五官没怎么变,比从前硬朗了些,身材比老秦要挺拔得多。另一人身着天青襕衫,面容清丽,生着与他相似的飞长眉眼,手持白玉银剑,鹤骨松姿,一派儒侠风范,像极了英年时的蒲鲜玉鹏。

  呼吸一滞,蒲鲜云鹰险些飙出老泪,未等他张口呼唤,哈儿温就已经飞奔进小院,却不是冲他来,而是一头扎进那陆姓公子怀中。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仕渊婆娑着燕娘的后背,“因祸得福,你抬眼瞧瞧,我们找到了谁?”

  怀中人置若罔闻,抓着他的前襟双肩颤抖,像个还愿的信徒,只一味地感谢苍天。

  君实见到塔斯哈与阿朵二人甚是诧异,秦怀安打量了一旁的中年男人两眼,蓦地怔住,一只手再度抚向颈后伤疤,这回却是眉开眼笑:“云,云鹰师兄?”

  这称呼恍如隔世,燕娘总算回过神来,歪头望向一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她幼时还不及蒲鲜云鹰的腿长,每次哥哥们在栖霞山射箭打猎,她惯爱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山间就剩她一个了,只能蹲在地上大哭。这一哭还得了,方圆几里的飞禽走兽全吓没了影,哥哥们悻悻而归,蒲鲜云鹰将她扛在肩头,生着闷气还不忘捡些个松果蝴蝶逗她开心。

  后来,她的哥哥们一个个都不在了,云鹰堂哥也要披甲上阵。额涅牵着她去山道相送,蒲鲜云鹰立于马上意气风发,一身银甲在朝晖下熠熠生光,身后三百将士们山呼“必胜”。他戴上头盔,隐去面孔,一甩马鞭,飒踏似流星,再回来时,已是半年之后,只有他一人。

  那一日寒风料峭,阿敏背着个骷髅似的人儿回了家。郎中仆役们险些将西南院门槛踏破,她这才知道那具“骷髅”是谁。整个栖霞山庄弥漫着一股药味,她想去看看这最后一位堂哥,额涅却不让她前去打搅。半个月后,她总算见着堂哥了,却是在去登州港的路上。

  她对蒲鲜云鹰最后的印象,是在蓬莱的夜路上。那时红衣兵紧追不舍,马车跑得飞快,车轮正滚着火,她扒着车窗往外一看,云鹰堂哥后背洇血,一手持弓一手扣箭,怒吼一声“放马过来”后,遁入黑暗中去。

  记忆中,她看到的总是堂哥的背影。眼下,在这海滨荒院中,她终于看清了蒲鲜云鹰的面貌——白山似的鼻梁,黑水似的眸子,云杉般的脊骨,苍鹰般的身躯,那是他们蒲鲜氏一脉相承的模样。

  “云鹰阿浑……”

  眼前蒙上了一层白雾,燕娘向自己最后的血亲伸出手去,怎料另一只臂弯一空,怀中人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仕渊!”“陆公子!”“恩公!”“少爷!”

  众人齐声惊呼,蒲鲜云鹰离得最近,一把扶住宛若折柳的人儿。燕娘懵懵然低头,见自己襕衫前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赤色,手上一片黏腻,而昨日尚还生龙活虎的仕渊,此刻瘫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秋帆?”

  小少爷没有回应,连个揶揄的笑容都没有,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

  仿佛走在悬崖边一脚踩空,燕娘脑中嗡鸣不断,下意识地将手掌搭于仕渊背后灵台处。可蒙山时她真气满盈,可从黄泉劫一人,眼下却如凝朝露,无以灌河川。

  她颤颤巍巍一试,仕渊额颈滚烫,手掌冰凉,鼻息微弱。张驷二话不说将他上衫扯开,那一袭红衣之下,已是鲜血淋漓。

  “究竟发生了什么!”君实瞪向两位“不速之客”,厉声责问,“你们为何会与他同行?他受了伤,为何不及时救治!”

  塔斯哈亦不知仕渊何时受的伤,蹲下查看,见他左侧袖子被烧得斑驳,卷起一瞧,那乌黑的手臂皮开肉绽,血水混着火药,宛若泣墨的砚雕,甚是悚人。

  “陆恩公在瓮城里流了许多鼻血,又,又被那火药伤到左臂……”阿朵一路心思全在二当家身上,其余三个男人也是粗心得紧,居然什么也没发现。

  她一声“陆恩公”,君实顿时了然,跌跪在地,喃喃道:“陆秋帆,你先前答应我不再以身犯险,竟全都忘了,还是这般不惜命……”

  阿朵心慌又愧疚,泫然欲泣道:“方才我问他,他还说自己没事……对,我褡裢里有栖霞山采的艾叶、侧柏、血见愁,都是生肌止血之物!”

  君实正踌躇是否该让山野之物上这金贵少爷的身,燕娘却道阿朵在蒙山林间采药为生,且信她这一回,便取了草药出来。

  一众人愣是凑不出一方干净的衣料,秦怀安褪去中衣,为仕渊包扎起伤口,其余几人也四散在柴扉外,挨家挨户询问郎中何在。

  郎中赶来时,已是日哺。这位村中唯一的老郎中一见仕渊便知大事不妙,待号过脉后,只一个劲地摇头——

  “小郎君本就诸虚劳损,元气涣散,加之失血过多,只能……只能听天去留,或是另请高明了。”

  这话已经说得再委婉不过,老郎中为伤者敷药,换上干净麻布包扎好后便匆匆离去,徒留一屋子的人哀声叹气。

  自四月初二下午从坤珑阁出来后,仕渊便没睡过几个好觉,来北方后吃住大不如从前,又劳心费神、疲于奔波 ,外表看似“生龙活虎”,实际全靠强撑,以及燕娘那股真气吊着。他嘴上从来不说,但尽了多大力、受了多少挫折,燕娘全部看在眼里。

  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是秋赋的举子、登仕的麟儿、被百官拥戴的忠襄之后、与天子宴安宫苑的贵胄……如今她大仇得报、亲人团聚,这杏苑及第里走出的成事者,却躺在他乡破屋的草席上奄奄一息。

  她望着他失色的脸庞,蓦地想起十年前在仙音岛半亩园内的一幕。那时姜老太亦是失血过多、无力回天之时,师尊镜姬曾行一偏门险招救治。

  “不,还有救……还有救!”

  燕娘惶惶然打破了静默,“我师尊医术高明,曾将他人之血输送给血枯之人抢救!”

  众人未曾听说过此法,不置可否。其中几人深知燕娘的师尊是世外高人,也知眼下情况紧急,别无他法。

  思来想去,张驷率先道:“我别无所长,就是身子骨硬朗,让恩公用我的血便是!”

  “我来吧,陆生救我于危难,我在所不辞。”塔斯哈亦不甘示弱。

  “用俺的!”纯哥儿一拍胸脯道,“俺最年轻,少爷也是俺家的少爷!”

  就连娇小的阿朵也站了出来,嘤嘤道:“陆公子是为应昊天观一诺才伤及至此,此事全怪我!二当家也受了不少伤,还是用我的血罢!”

  塔斯哈怔了怔,看阿朵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一片争抢声中,燕娘长叹一声,坦言道:“实不相瞒,此法凶险至极,我也不知是否可行,只记得师尊说过,此奇术须得血亲之血,成算才大……”

  仕渊的血亲不是在临安就是在扬州,实在是鞭长莫及。一众人面面相觑,但听铁索锒铛,一个羸弱却坚定的声音道:“此事舍我其谁,诸位别与我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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