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4)

  那一日,他跪叩了祠堂所有牌位,甫一出来,又脑门淤青地答谢了百来号贵宾。等去到酒席时,尚书公父亲身边早已围满了人,根本没他的容身之地,只得凑到老太君身边坐下。

  见小孙子一脸落寞,老太君拿拐杖杵了杵他,道:“一座城有一座城的乐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放心,你爹出了城,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老太君没有牙,抿着嘴说的几个字还带着扬州腔,让仕渊反应了片刻才听懂。

  “孙儿明白。”他回道,“孙儿只是不爱看这帮人的嘴脸,怕今后后也要那般过活,一眼便能望到边!”

  老太君笑出了满脸褶子:“小娃娃,都还没出海呢,就见惯了风浪?”

  “孙儿并非见惯了风浪。只是这日子千篇一律,但孙儿又不愿随波逐流,想闯荡一番,看看这大江大河、世间百态,才能问心无愧。”

  “那便得看你本事了。你若是能乘风破浪,就不必随波逐流。”

  那日老太君的话仕渊铭记于心。可两年了,他依然在这金丝笼里,闯出去的意志早被消磨殆尽。

  如今老太君旧事重提,他满脸羞赧,暗自赞叹她老人家记性真不错。

  小侄女听罢,望向仕渊,认真道:“爷爷说他十七岁就开始跑江湖了,全靠一个好汉三个帮。小叔叔你读了那么多书、认识那么多人,还长得俊,有甚可怕的?”

  仕渊哭笑不得。哭是因为自己不像三叔那般有武功傍身,笑是因为头一次被小女娃夸长得俊。

  他将小侄女揽过来放在腿上,故作可怜道:“可是你大伯公不让我出门呀,怎么办?”

  小侄女敲着小脑袋瓜想了一会儿,道:“我之前想去看新建的宝祐城,我娘也不让我去。我知道她一是怕我走丢,二是想让我在家好好练字。所以我就把半个月的字全写了,然后去求爹爹和爷爷,最后爷爷带我去了。所以大伯公不让你出远门,你去求求我爷爷或者二伯公试试?”

  “咱们芸儿真聪明,这么小就懂得投其所好、通权达变啦?”

  老太君揪了揪小侄女的鼻头儿,“可惜你爷爷怕是不得空喽!昨日朝廷突然又下达了一桩往北边儿去的漕务,草台班子都搭起来了,正四处点卯呢。你小叔叔只能去求你二伯公喽!”

  老太君这番话乍一听让人云里雾里,但仕渊仔细一琢磨,恍然大悟。

  “草台班子点卯”是指扬州北上的漕务搁置多年,如今匆忙再立,正逢选调人手之际。

  负责征漕的转运使多半是大伯熟人,负责运漕的,大到发运司各职,小到一路上的漕工、纲梢、镖师等,必然由三叔的沧望堂包办。而他自己的亲爹任职吏部尚书,出行官员的举荐、贴黄、官凭皆是分内之事。

  换言之,若明日林子规亦无能为力,他大可动用家族关系,借这次的漕运走水路通关至北方,随那“丽妃”去寻金蟾子。

  老太太虽足不出户,却早替仕渊想好后路了!

  然而柳暗花明间,于勉的讥讽又刺进了仕渊的脑海。

  他低垂着头,小声道:“可是我已经三番五次地给家里添乱了,怎敢再兴师动众劳烦那么多人……”

  老太君当然知道仕渊在顾虑什么。她扔了把鱼食,见一条锦鲤游了过去却没与群鱼争抢,便又放了几粒鱼食在它面前。而那锦鲤只是碰了一下,依旧没吃。

  “你这小鱼儿……”老太君数落道,“不争不抢算你本分,拱手放你眼前的还不吃,那叫傻!”

  这话是说给仕渊听的,意思是默许了他利用家中人脉。

  “多谢阿婆提点!”

  仕渊方才还自怨自艾,现下豁然开朗。他亲了亲小侄女脸蛋,大步流星地回了杏苑及第。

  见小叔叔离去,芸儿摸着脸蛋,指着那条锦鲤问:“太婆婆,它是病了么?”

  “怎会?分明是吃饱了撑得!”老太君笑道,“咱们喂完这顿,且饿它几天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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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次日,君实一大早便去找仕渊,进门后见书房堆了一地的废纸,仕渊则趴在书桌上睡得正酣。

  昨晚,这位小少爷遣走了一众下人,独自闷在屋里。书房的灯亮了一夜,还伴着各种长吁短叹、无病呻吟。

  众人昨晚还纳闷少爷这是怎么了?看现在这架势,竟是写了一夜的文章。

  君实好奇他一晚上究竟憋出了什么奇文,打算品读一番,可刚走两步,身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仕渊蓦地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望着君实,道:“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君实被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得是该去找林班主了。

  一通梳洗后,二人直奔茱萸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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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宋·朱熹《白鹿洞书院揭示》。陆秋帆所说三条《观琼书院揭示》皆来源于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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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猫头]文中边边角角里不重要的信息复盘一下:

  陆园老太君膝下四子,分别是伯金、仲玉、叔满、季堂(庶出)。

  小侄女是仕渊三叔陆叔满的孙女~~

  第11章

  三日不见,林子规的双目愈加深邃,舱房内也是愈发站不下个人。看来这大戏收官没少忙活,还要操心锁链之事。

  君实惭愧,欲鞠躬赔礼,林子规扶住了他:“小兄弟不必多礼,鄙人这里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就是,小兄弟身上这锁链完全可解,且有三种解法!”

  仕渊与君实相视而乐:“林兄不妨一一道来。”

  林子规正色道:“贤弟上次说这锁链刀斧劈不断,铁水熔不开,连王水都毫无用武之地,定不是寻常材质。鄙人查阅了不少书籍,这般软硬、色泽、纹理,只怕多半来自陨铁。而陨铁之流,非高炉百炼不得破,所以这第一解,便是从君实兄弟这边着手。”

  仕渊还道是什么高深之法,打趣道:“你说的该不是让君实去练什么缩骨功吧?”

  林子规摇摇头:“自然不是,缩骨需要童子功,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我这第一解倒也简单,一炷香功夫便能将锁链取下!”

  他转而面对君实,讳莫如深:“小兄弟读书人,平日不需要靠体力和手艺吃饭,是也不是?”

  君实点点头,林子归漆黑的眼珠精光一闪:“所以,只需卸掉这只左手,即可取下这锁链!贤弟若是见不得血光,鄙人愿为代劳。”

  不顾二人一脸惊诧,他指了指墙上挂的木锯,又伸手在君实肩头比划了两下:“喏,就从这里截。”

  仕渊一时间听不出林子规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瞥了眼君实,见其双唇紧闭,竟真的在考虑,于是赶忙将他护在身后,干笑道:“哈哈哈林兄这玩笑开得,真是措手不及啊!这第二种解法呢?”

  “至于这第二解嘛……” 林子规亮出了他的小铁锤,“前几日二位走后,

  鄙人借鉴了所藏机关图谱,又反复画图猜想,心里大概有了点眉目。可否请君实小弟再让我查验下这锁链的玄机?”

  君实略有戒备,却还是近身前来。仕渊为其褪去大氅,毕恭毕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林子规将耳朵凑近君实腰间。

  他一指掂起那攥得死死的锁柄,另一手拿用小锤四周敲打,双眼紧闭,听得入神,仕渊便也欠身跟着一起听。

  突然间,林子规仿佛探到宝贝了一般,睁眼道:“你们听到了没!”

  仕渊也跟着大喜,连连点头:“听到啦!听到啦!”

  “听到了甚么?”

  “听到了‘叮——嘤嘤——’!”

  仕渊魔音贯耳,林子规耳朵刺挠地直起身来,当即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方才许你开玩笑,就不许我回敬你吗?”仕渊窃笑着拍了拍林子规肩膀,“我耳力自是没林兄的好,只听到你方才敲左柄时,其音色沉闷且伴有紧密的回音。而敲击右柄时声音清脆,但伴有碰撞似的杂音,似乎是……有个夹层,里面还包着个小珠?”

  “然也!”林子规激动道,“贤弟有所不知,此物实乃奇思,奇思啊!这机关着实精妙,鄙人这就为二位细说其中玄机!”

  他在小桌上备好纸笔,在左边画了锁链“神荼”那一端的柄,柄内一半中空,一半内置机关,由一小孔连接。机关处内藏夹层,夹层左宽右窄。

  “此左柄为锁筒,内嵌有一覆盆状的带孔之瓮。”他边画边道,“瓮内暗藏盘龙扣同钢珠。”

  说话间,他在瓮中宽处涂了一串折线表示盘龙扣,在那窄口处点了几个圆圈以作钢珠。

  “盘龙扣宁直不屈,若非外物介入,则会一直抵着钢珠。”

  紧接着,他又在右侧画了一个长方,道:“此右柄为锁栓,即‘郁垒’那一端。”

  他笔锋一横,在其间添了根细长的尖物:“此右柄中暗藏钢针。一旦被套入左柄,钢针毕现,进孔入瓮插入盘龙扣的同时,钢珠滚入钢针的凹槽处,将其卡死。因左柄之瓮里宽外窄,又有盘龙扣顶着,所以你越是用力拔,那钢珠反而将那钢针锁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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