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56)

  船本就晃悠得厉害,他落地时忽觉头重脚轻。一位大哥扶住了他,幽幽安抚道:“不至于不至于。再过十天半个月,那屁股就顺眼多了……”

  另一头陶雪坞将帆索牵回,麻利地打了个结,回头冲仕渊冷笑道:“时小五这个色胚子,分明是前两日‘海夫人’吃多了,无甚大碍!拉一拉反而泄火,大不了我给他煮碗桃花汤便是!【3】”

  入夜后,风浪更甚,全船三十四人的性命全系在几根帆索上。

  电闪雷鸣间,陶雪坞奔走于甲板桅杆间,一袭红衣有如一颗定心丸。吴伯双手把着舵,嘴里念叨着妈祖,心里却庆幸几日前让仕渊一行人留在了船上。

  众人手忙脚乱至天亮,总算与阎王爷擦肩而过。次日雨停时,已有人躺在甲板上哭爹喊娘要回家。

  时令已过霜降,海上比扬州稍暖一些,可海水依旧凉。被浪头雨水拍上一夜,再被海风一吹,纵使体格健壮如张驷,也发起了低烧。

  时小五在卧榻上颠簸了一整日,屁股几乎挨不到床板,苦胆也吐了个干净,五尺多长的小人不比一条海参硬朗,抓着同样瘫软的仕渊留起了遗言——

  “陆公子,我的好帆弟……给我师父带个话,就说秦姑娘付我的金子,我就藏在祖师爷像前的香炉中……你教他老人家该吃的吃,该花的花,小五怕是,怕是不能尽孝了……呕呜!”

  他身子一卷一舒,喉头动了动,不知咽回些甚。躺在他身旁的张驷实在忍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跪在床边先吐为敬,好在陶雪坞来得即时,提着小桶接下八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躺在舱房里的其余十几人也干呕起来。腌臜程度无以言表,吓得“陶美人”连滚带爬飞出船舱。一日下来,他熬完颠茄汤又煮桃花汤,煎完柴胡又煲茯苓,一锅接着一锅,既当船首又当船医,最后干脆睡在了灶台旁。

  第七日总算风平浪静,船上半数人已能出舱干活,彭铁锤也开始修修补补。吴伯左手舆图,右手罗盘,浑身打着寒颤,站在甲板上犯起了难——

  方向是对的,可这是到哪儿了?

  先前他们遇上暴雨,只顾避风逃

  窜,收起帆幕修整了一日,不知又随波漂向了何处。

  海上依旧空无一物,别说高丽匪寇和林家班了,连只海鸟都望不见。侯三杆坐在桅樯顶端,已然打起了瞌睡;仕渊吸溜着鼻涕,虽于心不忍,还是把陶雪坞给叫醒了。

  “给我舆图和罗盘作甚?它们只会告诉你该往哪里去……”

  陶船首这回连上衣也没穿,披着个衾被就出来了。他抬头看看天,道:“这要日头没日头,要星辰没星辰的,我也说不准现下在哪儿。”

  “可海船出航,难免会碰到阴天风浪,总不能这么随波逐流吧?”吴伯急道。

  “第一,绝大多数海船只沿海岸行走,只有海寇才会跑这么远。但他们见船就劫,无所谓走到哪儿。第二……”

  陶雪坞打了个呵欠,反问道,“知道为何海船上总要带几个番僧吗?”

  “为何?”

  “为了求天祷地,保船不走失、人不罹难啊!”

  仕渊彻底被气笑了:“先生你可是修道的,不能输给番僧啊!我们追得是高丽人,但别真的漂到高丽去了!”

  陶雪坞不置可否,点了身边一腿脚麻利的船员,吩咐道:“你去试试海水冷暖。”

  闻言,船员立马吊了根绳索下到海面,片刻后攀回来道:“水还是挺凉,跟前几日没甚分别。”

  “快立冬了,这水没把你冰个跟头,就证明我们没到高丽。”陶雪坞一派淡定。

  仕渊汗颜道:“先生,我只是说笑而已,何必麻烦这位大哥下水一趟……”

  “怕你不信呗。”陶雪坞不以为然,“海水的冷暖,鱼儿比人要清楚。麻烦诸位再去打些渔获上来,看看都有什么海物。”

  “有这法子怎么不早说……”

  张驷嘟囔了一句,转而与吴伯将船员召集起来。

  沧望堂招募来的二十名船员皆是渔民出身,别的不提,捕鱼绝对不在话下,待到下午,已捞上百十来斤渔获——

  “呦嗬,海神娘娘保佑!青天白日的,竟网上条东海大带鱼!”

  “吴爷,我们有带雪菜吗?这些黄鱼可否一半烧雪菜,一半晒成黄鱼鲞?”

  “伙长,这种石镜蜇人吗?不蜇人咱今儿给它凉拌了吧!”

  船员们南腔北调都有,七嘴八舌地扒拉着网中海产,全然忘了捞鱼所为何事。

  张驷一内陆人,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阵仗,也跟着蹲在网边挑挑拣拣。正起兴时,鱼堆中突然蹦出一只血盆大口,他惊呼一声倒地,手掌吃痛一缩,带出条肉红色的瘆人玩意来,一副钢牙利齿怎么甩都不肯放。

  “这他娘的什么鬼东西!疼死老子了!”

  一向彪悍沉稳的张军爷暴跳如雷,吴伯往前蹭了两步,一抡锅铲,将那奇凶奇丑的活物拍落在地。

  “这是水澱龙王。”陶雪坞目露喜色,“此物只生长于闽海一带,我们快到福建外海了。只是离福建有多远,目前尚不可知。”

  他弯腰捏住“龙王”的两颚,拾起这条几寸长的小鱼,瞥着张驷轻蔑一笑,“此鱼甚是美味,口感似豆腐。我这就把它炖了,给张军爷壮壮胆!”

  入夜时分,三十来人皆吃上了雪菜黄鱼面,喝上了“龙王”鱼汤。凉拌蜇头就着一口小酒,别提有多自在,就连时小五,也为抢口“干烧东海大带鱼”爬下了病床。

  翌日晴光万丈,船继续向东南行驶,夜晚下弦月当空,星河璀璨。船舱内,仕渊与吴伯几人就着盏琉璃灯,研究起了东南海上舆图。

  甲板上,陶雪坞仰视夜空,不知是在观星象,还是心有所思。

  “陶先生,肉眼观星,不如用这个。”

  仕渊走出船舱,怀中抱着个牵星板。吴伯紧随其后,也递上罗盘与量天尺,道:“东西我都备全了,奈何研究了几天仍用不明白,还是得仰仗陶半仙!”

  “过洋牵星术啊……”陶雪坞指尖一层一层地划过牵星板,“可惜我也不会。”

  吴伯一怔,心中好不容易落定的巨石又悬了起来,“阁下不是在海船上长大的吗?不会牵星术,我们如何定针路、如何导向?”

  “我只是在海船上长大,本事却是跟山中道人学的。罗盘在我这里,是卜易看风水用的。”

  陶雪坞不紧不慢道,“针经只为记录航路,乃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学问。前辈连该去哪里都不知,要这牵星板与罗盘有何用?

  “牵星术可导船只航向,卜易术却可导人心之所向。前辈既称我一声‘半仙’,那我不妨送一句谶言。此行寻人,主事者七名,从者两名,是也不是?”

  吴伯还在掰着手指头数哪七人、哪两人,仕渊见对面使了个眼色,忙打马虎眼道:“正是正是!吴伯与四名前海沙帮成员,加上我和张驷,还有阴差阳错跟来的陶先生与时小五,正好是七加二!”

  陶雪坞颔首一笑,复又望向那星空,“北斗七星柄指西北,斗射东南。眼下左辅右弼在列,并朱雀之头眼,即舆鬼五星,天目也。故而二位所寻之人,在东南鬼宿分野。”

  这个时节,北斗七星年年柄指西北,斗自然冲东南;左辅右弼二星永远在列,群星漫天,能连接上的又何止鬼宿头眼?

  此话一出,吴伯被唬得一愣一愣地,仕渊心中了然——陶雪坞这是有意将船往鬼门关林家班处引。

  难道要让四叔多委屈几日,先找到燕娘与萧缤梧?

  “我们追寻那伙高丽人,就是在大海捞针。与其漫无目的地碰运气,不如去鬼门关打探线索。金蟾子证实过,按照漫天华盖分野,鬼宿就在鬼门关,神荼索也是海沙帮在鬼门关岛上找到的。”

  仕渊正色道,“若那名持高丽王室关引的匪首真是崔庆烈,则这伙高丽人多半也是,或曾是海沙帮成员。他们千里迢迢寻神荼索无果,绑了四叔往东南海逃窜,或许是鬼门关出了什么变故。”

  “听起来……目前线索就这些。”陶雪坞附和道,“我们确实该去一探究竟,没准儿还能碰见熟人呢。”

  吴伯并未立刻反驳,似是心中早有准备。

  他忖度片刻,悻悻道:“可是方才那舆图你也看过了。再往东南走,就是琉球一带。那边净是无名小岛,绘图者甚至懒得画,全用小点代替,谁知鬼门关又是哪一座?”

  仕渊阖目沉思,良久后打着呵欠,望了眼那张与燕娘相似的脸,往陶雪坞身上一瘫——

  “明日!明日我保准给吴伯您想出个办法,找到那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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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麻逸国,即宋代对菲律宾的称呼,出自南宋泉州市舶司提举赵汝适所著的《诸蕃志》。倭国即日本,虽于唐朝年间正式更名“日本国”,但本文沿用南宋《诸蕃志》中对其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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