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58)

  远滩停泊,牛大牛二沉下碇,与吴伯、陈铁锤留守船上,其余人争抢着跳下船去,凫水登陆。

  张驷与时小五生平第一次出海,漂了十日后终于踏上陆地,没走两步,便攀扯着倒在了沙滩上。

  仕渊也觉头重脚轻,眼前一切都飘飘忽忽如蜃境,每一步都似踩在云中。身旁忽地一道红影闪过,吟啸着上了树,那是陶雪坞驱策着轻功在撒欢。

  只可惜这座小岛还不及太虚宫大,地表连清水都没有,只有一片稀疏的椰林。

  侯三杆身背大砍刀,借着根绳索麻利地爬上椰树。不出多时,一杈杈大椰子顺着水被船员们拖上了船,好歹没空手而归。为节省清水,晚上陶雪坞改换椰子水炖鸡汤,把一船人都给香迷糊了。

  之后的两天,岛屿出现得愈发频繁,地积也愈加大。

  大伙儿倒是不介意扬着那西贝货蛟龙帆,只是风一吹带出的腥臭气味,害得众人再也吃不下饭去。

  第十二日,大浪将一小团黑色毛绒物拍上了船,竟是只死去的金丝燕。

  “此鸟贞烈,啼血筑巢,双宿双飞,燕盏也最是名贵。”

  陶雪坞道,“它们平日居于海岛峭壁或山洞中,若我没记错,鬼门关也有许多嶙峋峭壁,传闻中的‘槐楼’便是建在山石上的。”

  七嘴八舌中,仕渊摸了摸拴在腰间的伯劳泥叫叫,蹲在地上静静地望着那巴掌大的金丝燕尸体——

  这么小的一只生灵,是什么给了它离开家园冲向大海的勇气?

  被卷入巨浪中身不由己,燕娘一定也想回到她的山中吧。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可临安、扬州,庙堂、江湖……哪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峰峦?

  伤春悲秋之际,陶雪坞拾起小鸟向舱内走去。吴伯骇然惊呼:“陶船首,这可不兴生吃啊!”

  “我只是找个匣子将它尸体敛好而已!”

  几个时辰后,海上出现了一座负有高山和密林的大岛,燕雀争鸣之声不曾停歇。岛上虽依旧不见人烟,但至少有了活物。陶雪坞与张驷追着几只猢狲深入密林,果真寻到了溪流。

  洗净浑身污浊,满载清水而归,船上俨然又是三十四条好汉。

  九月的最后一日,海上大雾弥天,方圆一里外尽是白茫。抬头一望,连定风旗都有些缥缈。

  就在吴伯纠结是否该继续航行时,桅樯上的侯三杆终于喊出了企盼已久的那句话——

  “右舷戌山位一里开外出现船只!长约十五丈,福船样式!”

  虽是海寇出没之地,但众人好似碰见了亲爹。阿班们赶忙张起帆幕,吴伯猛打舵,向着“亲爹”缓缓迎了过去。

  甲板上一片欢呼,怎料好不容易在那白雾中看清了来船的轮廓,又听头顶侯三杆骇然惊呼——

  “快快打满舵!调头往回走!来人是——”

  话音未落,但见远处红光骤闪,伴着惊天动地的一声轰响,一颗炮弹穿破云雾与海风而来,径直打穿了鸟船的右舷!

  船体巨震倾斜,掀翻了甲板上怔忡的船员们,也险些将桅顶的侯三杆甩飞。陶雪坞与张驷拉着几名船员飞快向右舷奔去,及时稳住了船体。被洞穿的隔舱内水流如注,几日来的渔获尽数打了水漂。

  所幸无人伤亡,仕渊进舱草草一检查,船底部其余数个隔舱皆完好。舱板水密程度高,开两三个窟窿还不至于沉船。

  来者不善,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坏了,定是咱帆上的面条龙冒犯人家了!”

  时小五搀扶起摔下舵台的吴伯,后者拍净浑身木屑,高声道:“瘦猴儿!可有看清来者何人?”

  侯三杆趔趄着滑下桅杆,咧着一张血盆大口,原来是将自己舌头咬掉块肉。

  不等他开口汇报,远处那大船已驶出海雾的封锁,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船上金底红边的旌旗——

  泉州,市舶使。

  合着大水冲了龙王庙,假海寇碰上了真捕快!

  “快!落下帆幕投降!”吴伯喊得劈了音,“陶半仙,打舵!‘丁’字头!”

  陶雪坞迅速奔上舵台,可对方不给人留一丝闲暇,侧方木女墙又开一炮。好在鸟船船首尖窄,炮弹擦着“鸟嘴”飞过,只打烂了船艉栏板。

  一片混乱中,帆幕落下,市舶使总算网开一面,从右后方巍然驶来。于此同时,陶雪坞也调转舵向,使船头冲向对方福船,呈“丁”字形。

  “奇怪……泉州市舶使跑这么远来作甚?若为剿海寇,为何只带一艘船来?”

  仕渊小声咕哝,却无人理睬——三十来人齐聚于甲板上,乖乖地举起手,正等着喊话求和。

  气氛肃然,四下只闻海风呜咽。他也高举双手,抬头望望风向,又低头思忖片刻,随后蹭到张驷身边,耳语道:“张兄,我有一计能寻到鬼门关。你可还信我?”

  张军爷微微偏头,回道:“恩公谋事,张驷永远追随。”

  “不愧是兄弟。”仕渊会心一笑,面色复又沉重起来,“一会儿我数到三,你以最快的速度张起帆来,旁的不用管,守住阵地即可。”

  张驷点点头,紧接着就听他低语了声:“一。”

  波涛起伏加剧,那福船似只小山般移来。船首火炮对准了鸟船,天家旌旗猎猎而动,一如鸟船上三十四人忐忑的心。

  “二……”

  两方照面,福船上站满了人,虽无军服加身,却个个持弓搭箭。中间一人高鼻深目,身穿绯红色官服——泉州市舶提举官,竟是位“舶獠”。【2】

  “三!”

  “军令”一出,张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动帆索。帆幕“唰”地张开,腥臭味扑鼻,面条龙七扭八拐,挑衅似地在市舶使面前抖动,惊住呆了两船人。

  “你这是作甚!”

  “姓张的你吃海狗鞭了!”

  “祖宗,你是没看见那火炮吗?”

  一片詈骂与推搡中,张驷以万夫莫开之势护住帆索。忽地大风起兮云飞扬,鸟船乘风破浪,“鸟嘴”毫不含糊地“啄”进了对面福船的大肚中!

  “轰——”

  霎时间舷板翻飞,樯橹摧折,人仰马翻。就在那白浪迸溅之时,一个天青色身影跃上船艉,亮出袖中霹雳神火,扯下了引线。

  红磷登即擦出火花,紫金炮筒一声闷响,铁砂梨花弹直勾勾地飞了出去,鬼哭着炸裂在市舶使的主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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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赤矢柄”即如今所称的“烟管鱼”,日本仍沿用旧称。

  【2】宋代对留居大宋的外国人的称呼,多指番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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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老胡平安到家,让大家久等了,小红包补偿~~

  嘿嘿,还是家里好啊。若非身不由己,谁愿在海外漂着啊……[化了]

  第112章

  “沧望堂?就是淮扬陆氏管漕工的那个帮会?”

  福船甲板上, 众常服军士放下弓箭,一片窸窸窣窣。

  仕渊与张驷跪坐于焦黑的帆幕下,脖颈上架着刀枪, 周身被五花大绑, 动弹不得。陶雪坞生无可恋, 躲在桅杆后将三清四御念了个遍,还是被拖到对方甲板上,与前两位祖宗并排跪坐。

  彭铁锤与市舶司押工们检查着撞出的大窟窿,吴伯火急火燎地攀上舷梯,双手奉上公凭、船契、关引、保状、雇佣书等一切有用或没用的物证。

  一身着儒衫师爷似的中年人接过物证,细阅后神情一言难尽——

  “赛义德,他们真是沧望堂的!”

  师爷叽里咕噜复又说了一串番话, 言毕,那穿着绯色官服的提举官手搭胸口, 欠身道:“诸位, 请里面说话。”

  架刀提枪的兵士不好冒然给肇事者松绑,跟着提举官、师爷、吴伯,将仕渊三人一齐带进了船楼。

  市舶提举官身上异香浓郁, 走在他身后只觉氤氲上脑。他将几人请入寮厅,恭敬地行了个礼, 紧接着身形一低,席地而坐。

  寮厅约两丈见方, 地上铺着眼花缭乱的氍毹,舱壁众多舆图间见缝插针地挂着几幅山水画。小腿高的茶几上铜壶挨着瓷盏, 话梅混着椰枣;鹤膝书案上宣纸羊皮纸堆成一叠,琉璃笔筒中狼毫与卡拉木芦【2】不分你我。

  好一个中西合璧!

  “贵帮不在运河上送漕纲,为何会跑到海上兴风作浪?”

  “误会, 都是误会!”

  官老爷既有心问,吴伯赶忙点头哈腰地解释,“我们首次出海不懂规矩,打着海沙帮的旗号纯粹是怕海寇来找麻烦,还望大人明鉴!大人有所不知,九九重阳节那日,陆氏的四子陆季堂被贼人绑走……”

  提举官屏退兵士,听吴伯讲着来龙去脉,不急不慢地沏起了茶。一旁的“师爷”见状,接过茶壶道:“赛义德,让我来。”

  “赛义德”这个字眼,仕渊曾有耳闻,似乎是大食语中对人的尊称。

  半年前天祺夜会番人巷中,他就是被普哈丁一声“赛义德”招呼过去,以十倍价格买下宝石匕首“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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