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蓦地回头望向船舱之上,但见那船楼飞檐处有道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拐角处。
仕渊冲那方向挥了挥手,朗声道:“别躲啦!我都看见你啦!”
片刻间,自那楼阁后走出了个月白色的倩影,正是前日清晨找上二人的“丽妃”。
她未着鞋靴,脚底一点屋檐,轻飘飘地落在了二人眼前,罗袜生尘,脚上一对金环光彩夺目。
她怯怯地遮了遮赤足,道:“你怎知我在上面?”
“我方才问了你们戏班子的人,他们说你向来不过早。我又来甲板上找,见空无一人,便猜测你这‘飞仙’八成又在做梁上君子了!”
仕渊笑得春风得意,仿佛扑到了蝴蝶的小男娃,哪还有先前焦急的模样?
“谁做梁上君子了?我不过是清晨打坐,例行功课罢了。”“飞仙”闪烁其词道,“还有,我不过肉胎凡身,称我‘燕娘’便可。陆公子找我,可是二位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只是我这位兄弟还没想清楚。”仕渊看了眼一脸茫然的君实,“不知燕娘之前的承诺是否还算数?”
燕娘道:“那是自然,我从不食言,定会将二位安然无恙地带到金蟾子面前。只是公子别忘了我开出的筹码。”
“姑娘放心,我今日下午便去找沧望堂陆堂主商讨。至于秦大人,我已着家书一封,由贵班主送至临安吏部尚书第,请尚书公做调遣。至于他答不答应嘛……”
仕渊挠了挠头,越说越没底气。
“还望公子多费些心思。”燕娘坚持道,“此次北上秦大人必须在,非他人不可。不过沧望堂有能耐的都走光了,要他们何用?”
仕渊眯起眼睛,略有不悦:“秦大人能不能去,几日后自有分晓。姑娘消息灵通,怕是这几日没少打听。但江湖事归江湖事,朝堂事归朝堂事,能在两边都插上一脚的,沧望堂算一个,并非全无用处。
“如今我朝与北地战事吃紧,南下的人是多数,北上的却寥寥无几,我们几个闲散人北上通关免不了一通盘查。旁人倒也罢,可以我的家世来说,官道是万万走不了的。走野路的话,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且不说,怕是金蟾子没见着,倒先被山贼土匪吃干抹净了。”
他笑了笑,两手一背,“但姑娘别忘了,我们可是在扬州啊!放着运河水路不走,走那暴土扬尘的官道作甚?”
“水路行不通。”
君实断言道,“海州一带由李璮把持,我朝与其在楚州僵持已久,运河邳州段早就设了禁,不放行私船,另一边更是有红袄军重兵把守。我老家的情况我清楚,君实个人事小,我们……还是莫要走水路去给大局添乱了。”
“这点我自然知道。我也不想累及家人,所以之前一直犹豫不决。但好在天官垂怜,我们否极泰来了!”
仕渊桃花眼眯成了月牙状,“民众的私船不予放行,那官府的漕船也不放行吗?”
君实一脸愕然:“你是说……”
“不错,三叔又要出船了!”仕渊喜道,“而且这次是从扬州出漕,往山东益都府去。”
“漕运?”君实不敢置信,“送到益都贼军那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却不见仕渊有丝毫反驳,便暗自思量。
去年,蒙人灭了大理,生擒国王,如今又列兵于西南门户,其心昭然若揭。
若川蜀沦陷,蒙人便可进取襄阳。
孟忠襄故去,襄阳已非昔日的铜墙铁壁,到时大势将去,江山基业不再,一片生灵涂炭!
川蜀之地该如何保?
必是分其兵力,避其锐气,攻其不备,扰其后方。
谁掌有蒙军兵力、又在其后方?
汉人三世侯——蔡国公张柔、真定史天泽,以及益都李璮!
与谁合谋?
张柔屡次攻宋,与我朝对峙二十年未能归附,真定史家战功赫赫,且世受蒙廷恩泽。唯山东李氏曾归宋抗金,可以一用。
缘何相助?
李氏民间义军出身,为蒙廷忌惮,若无依附,难以为继。与宋本是同根生,如今虽相恶,其相救也如左右手,当同舟共济、同仇敌忾。
为何相恶?
李家军觊觎海洲、楚州一带已久,多次进犯。
意欲何为?
今日为粮草、为盐田,他日为港岸、为运河!
“招安合谋!”
君实顿悟,望着一脸不解的二人道,“朝廷意欲再度招安李璮及其红袄军!他们怕是粮饷告急,我朝正好可以雪中送炭,略施小惠,以便拉拢。”
燕娘听到“红袄军”三字后面露不快,咬牙切齿道:“那帮草寇乌合之众吃硬不吃软,惯会出尔反尔!拉拢他们只会羊入虎口,引狼入室!”
“哎哎哎,二位都莫激动!”
见气氛不对,仕渊立刻插言,“我不管君实你如何得此结论,也不管燕娘你跟那李璮有何深仇大恨,总之我们只是借漕务之便偷渡到北方!待上了岸我们便是乡野村夫,只低调赶路,不去招惹任何人、任何势力!听见没?”
君实与燕娘互相看了一眼,一前一后地答道:“那是自然。”
“既然说定了,那劳烦姑娘将那匕首还给我罢!”仕渊将手一摊。
燕娘长袖一抚,推诿道:“待见到秦大人并且顺利过关后,我自当奉还。”
“好,那小爷
我就不再多费口舌了,还有好多事儿等着我办呢。“仕渊收手道,“漕务一般从接到命令后还得征调钱粮什么的,怎么也得大半个月,秦大人那边也需耗些时日。不知在下该如何联络姑娘?”
“我自会向班主告假一些时日,留在扬州城。”燕娘淡淡道,“你若有事,便在杏苑及第放只纸鸢,我自会去找你,风雨无碍。”
燕娘好言相告,仕渊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乖乖,我今日方知这女子贵姓,她却连我住在哪间房都一清二楚!
“那就告辞了!”
说罢,他揽着君实,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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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娘立于船首,默不作声。
她望着远处二人嬉笑怒骂、并肩而行的背影,不由得心生艳羡,一时间竟看得出了神。待转身时,身后不声不响地站了个人。
“班主。”她颔首道。
林子规亦望着远处两位书生,面色比那身玄黑衣袍更为阴沉。
良久,他缓缓道:“你去吧,尽量别让那小少爷出了什么岔子,省得姓贾的找我麻烦。”
“我与他们有约在先,定会护他二人周全。”燕娘回道。
“不过,你也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林子规依旧望着远处,阴恻恻道:“事成之后,拿神荼索来换你师尊的宝物,我会去掉你身上的累赘。届时,你是要回那仙音岛、还是继续留在我林家班,都悉听尊便。”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个小药瓶递给燕娘:“化入温水服用即可,能保你两个月无忧。若是取不下神荼索,杀鸡取卵也无妨,做得干净些便好,别给自己找罪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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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仕渊答应大伯的三日之期已到,而铁索依旧在君实身上捆得稳稳当当。
“杏苑及第”毕竟还是大伯说了算,即便出尔反尔也不好将君实藏在那里。但出行在即,若真的将他送回镇江又不好联络。
眼下扬州城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闲言碎语怕是会越传越出格。思来想去,仕渊便带着君实来到了坤珑阁。
此时未到日中,坤珑阁还没什么生意。四叔陆季堂正在试印着几个刚刻好的雕版,弄得满堂油墨味。
谭掌柜跟见了鬼差似地挡在了楼梯口:“哎呦我的小少爷啊,你这又是唱哪出啊?当家的再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啊!”
陆季堂见状,擦了擦手,打量了君实一眼,道:“看来林班主也无能为力啊。所以你顺走我五两银子,究竟干了些什么?”
仕渊哪管谭掌柜的阻拦,拉着君实兀自上了二楼,边走边道:“这铁索的门道我都替你打听好了,今天是来给你入库的!”
“入什么库……哎,你等等!”陆季堂赶忙追了上去,“我这儿可没东西再给你糟践了啊!”
仕渊平日里没少来坤珑阁翻翻找找,自然对这里的规矩轻车熟路。
他径直走到书案处,翻开库存簿,抄起一支笔用舌头润了润,边写边道:“神荼索一只,东海小破岛所得,乃上古陨铁所制,匠人年代均不详。其手柄内藏机括,一朝相扣,非磁石锁匙不能解。”
陆季堂任由仕渊胡写,末了将那库存簿抢过来细细一读,面露难色:“那,那这锁链岂不是不成套?这可不好卖了……哦,我是说,要上哪儿去帮君实找锁匙啊?”
“所以眼下全仰仗金蟾子那道士知道些什么了!”仕渊白了陆季堂一眼,“人家主动送上门了两趟,你们不想着从他口中套出点有用的来,倒先想着讹人家香火钱。这下倒好,我们得主动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