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61)

  “谁愿去泅水探一探那礁石阵?”

  蒲寿庚摘下手上金戒指,悬赏问询,却无一人应声。

  风雨如晦,深海如洞,仅这光景就足够慑人胆魄。良久,雷雨渐歇,依旧没人愿意铤而走险。

  时间点点滴滴流逝,终于,仕渊攥攥拳头,站了出来:“我去吧。”

  “恩公不可!”

  张驷拽着他的袖口小声道,“陶先生方才的话你没听见吗?眼下立冬将至,水温凉姑且不论,水上明处已是凶险,谁知那水下会不会有暗流猛兽,甚至其他未知的古怪?”

  “继续拖延下去,陆季堂和燕娘不知会有什么不测。”仕渊神色凝重道,硬挤出一丝微笑,“我在钱塘江弄过潮,在蒙山跳过三重瀑布,此事舍我其谁?”

  他拍拍张驷肩膀,转而朗声道:“在我身上绑个帆索!麻烦诸位自我下潜后开始数数,每数一百五十下,无论如何也请将我拉出水面。小生的性命就全权仰仗各位了,若是想补好船舱平安回家,便照我说的做!”

  说话间,他已褪去衣裳鞋袜,随后在众人的协助下系好帆索,光溜溜地站到了水仙门前。

  身后张驷与众船员握紧帆索,撒师爷已经备好了干身巾又命人烧了热水。蒲寿庚与陶雪坞商量出几个水上中用的手势,仕渊铭记脑中,末了深吸一口气,往那黑水中纵身一跃。

  海水冰得他一激灵,还好没到砭骨的地步,与燕娘的苦痛相比,算不了什么。

  “一、二、三、四……”

  入水后,众船员的报数声渐渐消失,昏黑中只剩下一片孤寂。刚一睁眼,便见四周矗立着一道道高低不同的巨大黑影——海面下竟是一片石林!

  远看那黑影的轮廓毛毛糙糙,近看才知其斑斓奇诡。

  水下有奇石峰峦、有沟壑深谷,几座礁石穿出海面,一如青山直插云霄。鱼群穿梭似飞鸟,葵藻丛生似草木,沉舟断舰似茅庐,尸骸残骨似隐士。

  不到园林,不知春色如许;不下沧海,不知深渊何怖。

  下潜不过两三丈,这光景就被黑暗取代。耳朵脑袋似是灌了铅,前胸后背像是坐了个胖子,暗潮不断推着他向前,幸亏有绳索牵着,不然怕是会一头撞在礁石上。

  忽地腹部吃痛,海水倒灌,眼前骤然有了光亮。他被拉出水面,冲船上人挥手报平安,比着手势示意张驷将帆索再放长一些。

  他游至两座露出海面的礁石之间,再度潜入水中。

  这条航道看似开阔无阻,实际水下是密密麻麻的暗礁。最近的暗礁在水面下约一丈半左右,越往前越高,直到贴近水面。涨潮时,渔船轻舟可通行无阻,但吃水深的大船若想硬闯,势必会搁浅在半路。

  游上前一看,这些暗礁大多平顶,有着明显的斫砍痕迹。

  仕渊复又被拉上水面,这回帆索放到最长,他潜下了临近的航道。

  此航道中间深不见底,依稀能看到有碎木死藻打着旋遁入漆黑中。四周环绕着形状怪诞的矮长暗礁,似是人工雕凿。退潮时,礁石虽不露头,但海水经过,有形成漩涡的可能,可谓锋芒暗藏。

  回到船上后,他猛灌两碗姜汤,将水下所见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众人,紧接着瘫软在甲板上。

  “果然如此,这礁石阵外圈的漩涡定也是水下暗礁所致!”

  撒师爷啧啧称奇,“陶先生方才说,‘八门’受日、月、星‘三奇’影响,想来依陆公子所见,这代表‘八门’的八条航道,会根据潮汐而轮转方位,由水下暗礁定凶吉!”

  蒲寿庚沉思道:“鬼门关区区海上孤岛,既不受王法约束也没有军队驻守。它庇护着众多岛民以及流亡、逃难之人,或许还藏匿着大人物,自是不能轻易让外人涉足。至于究竟该走哪条航道……陶先生,你那边推演得如何?”

  仕渊泅水的期间,陶半仙早就推演好了,只是一直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啃卡拉木芦笔头。

  闻言,他拾起罗盘举起纸,指着上面的九宫格道:“现下是宝祐三年十月初二巳时过半,四柱八字为乙卯丁亥乙丑辛巳,八门依序排开,‘生’门在正西,‘死’门在正东。我们位于鬼门关东南方,陆公子第一个去的航道为‘惊’门,第二个为‘死’门。”

  那么问题来了——八条航道八个门,该选哪个呢?

  “鸟船上那个瘦猴似的阿班不是有千里眼吗?”一船员道,“让他们绕行鬼门关一周看看,哪里停着船走哪里不就行了!”

  “哟,阁下当是直肠子吞擀面杖呐?”陶雪坞翻了个白眼,“航道曲折迂回,进哪个门不代表就能到对应的地方!”

  甲板上人声鼎沸,有的一拍大腿要往西走,有的认为进鬼门关当然要走‘死门’,还有的脑子进水说不如走‘景’门,距离近且风景好。

  “依我看,‘生’门不一定能走。”

  蒲寿庚捋着两撇瓜藤胡须,“登岛者

  多是些流亡逃难的,乘得都是小船,来鬼门关求一条生路。我们只是过客,若是走‘生’门,大船八成会搁浅,或者卡在礁石间。”

  张驷还在因为仕渊方才差点误闯‘死’门而后怕,小少爷忽地“诈尸”道:“反正‘死’门和‘惊’门绝对走不通,诸君不如请陶半仙卜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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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小伙伴们的耐心~~小红包奉上~~~

  第114章

  几十双眼睛望向陶雪坞, 都在期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啊陶半仙,实在不行卜一卦吧!”

  “这人娘娘腔似的,可信吗?”

  “我看他年纪轻轻, 倒是有点能耐。那红衣, 那面相, 指不定是妈祖转世!”

  一片聒噪声中,陶雪坞仰天长叹,堵着耳朵躲进了船楼。

  他自小便是乌鸦嘴,不论凶吉总能说中。他说天欲雨,东君就真不露头;说刮东风,风伯绝不往西边吹。

  渐渐地,他成了登州港的吉祥物, 每每跟着父亲的商船回港,总有人拉着他问东问西, 拿舶来的糖糕果子换他一句谶言。

  可大好年华, 怎能终日困在船上不学无术?

  待到稍年长后,家中听说云门山有个散仙,便带他前去拜师, 还真的被云祁散人相中收做了徒弟。

  是真能窥见天机也好,是纯属侥幸也罢, 十年的卜算生涯下来,他多少悟出些门道。

  比如疑神疑鬼者智识不足, 需给个“定心丸”,喻之以情、“如此这般一定行”。说话反复之人多半在扯谎, 需刨根问底、“劝君莫要顾此失彼”。道理多的人难沟通,直接盖以玄机,“此乃天意, 信不信由你”。

  再比如谶言灵验与否,一分凭学识,一分凭经验,一分凭处世,剩下七分全看运气。茫茫人海中聚大运不易,身着红衣,“鸿运”更容易找上门。

  且运气同治国持家一样,俭开福源,奢起贫兆。

  一日一谶言的作风雷打不动,他方才已经乌鸦嘴了一次,这次的还能作数吗?

  布阵之人神眉鬼道,倘若不作数,两只船闯错了航道,轻则迷路搁浅,重则死无葬身之地,一如水下那些尸骨。

  他修了那么多年道,自诩看淡生死,对入土为安也无甚执念。但一想到刚刚团聚又下落不明的三师兄,想到余姚江畔等着他回来的廉贞与禄存,他心中一阵抽痛。

  与其说他在卜卦,不如说是在博弈。对弈者是那不知姓名来历,甚至不知哪朝哪代的布阵之人。他不仅得解阵眼,还得揣测对方的用意。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两船加起来近百号人命可能真就便宜了阎王爷。

  扪心自问,他哪里是半仙,分明就是个赌徒!

  心魔既生,他双唇发白,红衣将面庞衬得毫无血色,冷汗被灌进门的海风吹得四处飚飞。

  “啪”地一声,罗盘从他手中滑落,仕渊抓着他的手臂钻进寮厅。

  “先生可是拿不定主意?”

  “我是不敢妄下定论!”

  陶雪坞抓着头发蹲下来,惶惶道,“以往谶言不灵验,无非是新铺一月后招贼匪、建房一年后大跳价、下葬十年后遭雷劈……但这回,这回它性命攸关,即卜即验啊!”

  说着说着,他带起了哭腔,“自从遇见你你们三个,运气就弃我而去!喝凉水都能塞牙缝,穿两层红衣也挽救不回来!”

  “不如再涂个红脸蛋儿试试?”仕渊打趣道,“陶先生走到今天,并非全靠运气。机关是人布置的,还能难倒个大活人?我相信你经年的才学,先生但行好事便可。”

  “才学?”陶雪坞满脸苦相,“从四柱八字来看,眼下的值使是‘死’门;从八卦易数来看,你我所寻之人位在东南,是‘惊’门;从五行来看,所寻之物属金、土,还是‘惊’门和‘死’门!”

  他两手一摊,“喏,这就是我的‘才学’。星象没得观,风水没得相,你若是能寻来木棍沙盘、龟甲铜钱,我还会扶乩和六爻。你是想赌玄学还是赌我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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