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79)

  “那帮海寇才不是我朋友……”他喃喃着纠正道,“那石头上是我朋友的也不是海寇。”

  普哈丁正试图理清这句话中的弯弯绕绕,下一刻手腕就被仕渊牵住,与那渔夫一同被拉往人群,站在了一位头戴鹿角帽盔的勇士面前。

  “普兄,我的哈比比!拜托你……”

  人头攒动,灯火耀眼,仕渊只觉一片天旋地转,却还是强打精神,尽力平复自己的喘息,“拜托你跟他们翻译一下,就说他们前天抓到的那伙人,不是海沙帮,那白衣人和小矮个也不是!

  “普兄,你让他们擦亮眼睛好好看看,海沙帮船帆上的蛟龙有八个头,前天到的那艘船,船帆上只有六个头!

  “还有,被崔庆烈绑回来的那个扬州人,他不知道神荼索是圣物,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它是怎么丢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得过且过的闲人,不该被卷入这一切的……”

  他说着说着飙出了泪,普哈丁拍拍他的肩膀,又拍拍自己的胸脯,带着一副“交给我”的神情走向渔夫,叽里咕噜一通后,又让渔夫翻译给那帽盔头领听。

  仕渊急得两眼发懵,却又插不进只言片语,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普哈丁,这个曾经骗过他的番人身上。

  本以为这辗转来回的交涉会持续很久,谁知普哈丁只两句话的工夫,那帽盔头领便点了点头,对身边几个勇士吩咐了些什么。

  没过多时,勇士们牵来几只小舟,还有人拿来清水和吃食。普哈丁指了指渔夫的小船,冲仕渊一招手,笑道:“亚拉,去救你的盆友,但只能救你的盆友。”

  仕渊懵懵然上了船,在普哈丁身边坐下,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小船中堆满秧鸡和杂鱼,毫无落脚之地。腥臭味氤氲上脑,数不清的沙鱼背鳍徘徊在小船四周,仕渊坐于其间,背挺得比那死秧鸡还僵直。

  渔夫划起桨来,时不时地往水中扔几只秧鸡,浑然不理那一张张血盆大口,只顾与普哈丁谈笑风生。

  原来这些沙鱼和巨鳄,竟是岛民们喂养的。

  小岛整晚灯火不灭,家家户户烧得都是鲸油。真鲸何其罕见,他早就该料到应是如此。

  北方草场多,养牛羊;江南水塘多,养鸭鹅。这里四面环海,有河口有白骨壤林,养沙鱼养巨鳄没毛病,符合“鬼门关”风范。

  海风袭来,黑水泛起森森涟漪,被夜色笼罩的石矶越来越近。仕渊终于忍不住问道:“普兄,你方才到底跟那领头人说了什么?大食语这么简练的吗?”

  普哈丁喂沙鱼喂得正高兴,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就说那石头上有好多是我们盆友嘛,是好人嘛!他们拿好人献祭,神会连他们一齐惩罚的!”

  “……”

  这神棍没准儿真是先知的子孙。

  被困石矶的一众人早就翘首以盼,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却又不敢离水面太近。

  人群中多得是熟悉身影,侯三杆、彭铁锤、牛大和牛二、晒黄鱼鲞

  的伙长、被陶雪坞骗下水的押班大哥……

  远远就能听到陆季堂那虚弱却自豪的声音——

  “那是我侄子!那是我宝贝侄子陆秋帆!他来救我们了!”

  这家伙既然有力气炫耀,那就是无甚大事。

  当得知陆秋帆只能救四叔和沧望堂船员时,礁石边走掉了一多半人,剩下一些陌生面孔不管不顾地见船就跳。

  有两人饿得脱了力,径直跳进了突如其来的血盆大口中,眨眼便化为海面翻着血沫的浪花。

  还有两人并肩坐在半坡最为平坦的礁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年轻人身穿锦衣,英气中夹杂着虎落平阳的丧气;另一人面颊凹陷,一身绀衣碧罗,左侧袖管中的木头义肢轻轻搭在膝头,文气中透着目空一切的从容。

  不出意料的话,前者应是那高丽质子崔庆烈,后者则是海沙帮帮主沈澈。

  仕渊神色复杂地望了那二人一眼,将蓬头垢面的陆季堂扶上船,交到气色尚好的时小五手中。

  再回头时,一道白影自山巅飘然而下,他这才看清原来陶雪坞并没有换衣服,而是外面的红衫没有了,只穿了件中衣。

  “真是时运不济!你怎么才来?姓张的哪去了?”

  陶半仙一落地便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们不是找林子规去了吗?怎么萧缤梧和那姑娘一个都没带回来,倒带回来个舶獠?这舶獠谁啊?”

  仕渊被这一连串问题搅得头疼,斜了眼普哈丁,幽幽回道:“他是我的老朋友,叫普哈丁,一个默默爱慕你的人。”

  陶雪坞凌厉的目光刺向普哈丁,普哈丁手捧胸口弯腰行礼,苦涩又深情道:“你很美,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仕渊格格窃笑:“其他的有时间再跟你解释。倒是陶半仙你的外衣呢?你怎么又不穿裤子?”

  “别提了……”陶雪坞兀自往船内一瘫,“昨晚我和小五四处打听沧望堂和海沙帮的下落……”

  仕渊扶额苦笑——他果然猜对了,俩傻蛋属于自投罗网。

  又听陶雪坞道:“后来我俩实在是饿,便坐在路边吃烧烤。谁知店家铜板银子一概不收,连小五的金钩都不要,非要扒了我的红衣!”

  时小五气鼓鼓地接道:“反正这岛上不太冷,陶半仙就拿外衣来埋单。结果我们没吃两口,来了一帮石墩勇士,二话不说就将我们带走,关进了个鲸骨牢笼!

  “我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就快日出了,得赶去跟你们汇合,陶半仙想让他们把我俩放了,就伸了个大腿出去色呜呜——哕!”

  陶雪坞抓了把杂鱼堵住时小五的嘴,满脸羞赧道:“我没刀没剑的,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没成想那天杀的石墩没看上我,倒看上我穿的绸缎裤子了!唉我真是金箭头射鸟,得不偿失!”

  “我看你是海边盖房子,浪到家了。”

  仕渊摇头嗤笑,忽地反应过来——绸缎裤子,陶雪坞穿得是他的裤子,他也没裤子穿了!

  几人正插科打诨时,牛大与牛二合力抬着吴伯下了石矶。

  吴伯上了年纪,在石矶上饿了两日,熬得两眼浑浊,眼窝深陷,却死活不愿离开,在陆季堂和一众人的劝说下才勉强上船。

  他一双枯手死死攥住仕渊衣角不放,焦白的嘴唇一开一合,气若游丝道:“澈儿……沈幼谦,我那该死的徒儿……救救他,求小六爷想办法救救他……”

  在海上的日子里,吴伯没少提起沈澈。

  每每提及,他嘴里总骂着“混蛋孩子”、“不肖孽徒”,可眼里总有掩不住的骄傲。

  毕竟老头一辈子无儿无女,那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孩子,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也毕竟那沈澈是个慧才,绘得了针经,测得了星斗,是沧望堂一百三十五年来第一个出海的人。

  面对继而昏睡过去的老人,仕渊回望着礁石上静坐的那个人,长叹一口气,陷入了两难。

  沧望堂被困的不过三十来人,来到礁石矶前的也不过五只小船,再启程回岸时,却载了满满当当六十一个“盆友”。

  这当中有老有少,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有汉人,有高丽人,有倭国人,有吕宋人……

  仕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老母鸡,掀开翅膀,下面护着的有鸭有鹅有小狗,偏偏没有他最在意的那只燕子。

  但好歹四叔与沧望堂无恙,可以安然回到扬州,一桩大事算是落幕。

  他带着一大帮子的人往石窟方向走,打算今夜先将他们安置在“三清四御”那里,半路上却碰见一片混乱。

  天边仍残留着蒙蒙红霞,晚风中夹杂着一丝焦灼味。

  许多岛民急慌慌地往东跑,正奔走相告着什么。普哈丁向那渔夫问询了两句,回头时,又是略带歉意的目光——

  “他们说,海沙帮的三个船,都被火烧了。”

  “三艘船?”陶雪坞怔了一瞬,随即大惊失色,“他娘的,海沙帮就两艘船,另一艘是我们的!”

  仕渊浑身僵直,脑袋“嗡嗡”作响,脸上满是愤恨的笑意——

  鸟船与海沙帮那两艘沙船在海上相距那么远,野火不可能波及得到。

  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林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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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沙鱼”即现代汉语中的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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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你们的桃子他又出场了[狗头叼玫瑰]

  第126章

  红日尚未浸入海面时, 一束月白飞影与霞光背道而驰,冲向了昏黑的东方。

  燕娘罗衣如深海石镜般漫舞,身形却轻似流光, 飘忽于礁石间, 倏尔又立于白骨壤华盖之顶, 仿佛脚下不是淘淘海水,而是莽莽草野。

  日行千里系沙袋,一朝脱缰青海骢。

  她被金石甲马禁锢了两年,又在逼仄的底舱压抑了三个月,此刻脚踝空空,背剑立于沧海之上,仰望着高山和天上楼阙, 每一根发丝都在狂呼快哉,就连背后伤口裂开、白衣覆血都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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