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92)

  仕渊咳嗽着点了点头,林子规收回手来,下意识地朝福船方向瞥了一眼。

  “省省吧……”仕渊倚着门猛倒气,“你哪怕,哪怕把福船上的人一个个都杀了,也逼问不出崔庆烈的下落。”

  “何以见得?”林子规眯起眼来。

  “我们在岛上这几日,大伙都是在各个石窟内打的地铺。”仕渊揉着脖颈缓缓道,“我启航前,偷偷将崔庆烈的藏匿地点,刻在了其中一人地铺位置的某块砖下面。

  “现在地铺撤了,石窟被打扫一空,具体每个人曾经睡在哪里,得靠他们自己指认。你若让福船任何一人命丧海上,便有可能再也得不到崔庆烈。”

  林子规又拨弄起了戒指,仕渊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你人手众多,鬼门关大小石窟一百零八间无数块地砖,你也可以一块一块地碰运气。但恐怕你找到时,崔庆烈已经饿死了。至于我自己……”

  阴云蔽月,门外淅淅沥沥落起了雨。他望着翻滚的黑潮,语气趋于平静,颔首间一声叹息。

  “我其实设想过这番局面,也做好了投胎的准备,从始至终没告诉任何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全在我意料之外,我出海,真的只是为了见燕娘一面。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爱人,一如唐安安之于你。林兄……”

  仕渊如释重负般苦涩一笑,“容我再称你一声林兄。看在你我这份相同的疯狂上,让我死得体面一些吧。”

  林子规思忖片刻,冷冷道:“怎么个体面法?”

  “我离家出走不告而别,本已对不起家人。”仕渊道,“我活了二十二年无甚长处,唯一副皮相尚且受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

  “少废话,留个全尸是吧?”林子规满脸不耐烦,“投海呗。”

  “可泡发了更难看,化作鱼食也算不得全尸……”仕渊嗫嚅道,“既不能入土为安,好歹给口棺材吧……”

  “我上哪儿给你寻棺材去!”

  “确实难办……”

  仕渊黯然垂首,少顷复又抬起头来,“对了,蒲大人船寮里有个放杂物用的大箱子,乌漆墨黑的,虽有些老旧简陋,但装个人不在话下。林兄可否帮我讨来?”

  林子规面色已阴沉到极致,黑压压的身影将仕渊逼出了戏楼。门外风斜雨疾,瞬间打湿了二人衣发。

  他一手揪起仕渊前襟,另一手指节“啪啪”作响,仿佛立马就要把他丢进海中。僵持片刻,他拍了拍仕渊煞白的脸,将他抡向一旁——

  “自己讨去!”

  ——————————

  戏船甲板上的人们欢呼雀跃,对着福船大放厥词。

  援军的到来使他们肆无忌惮,带刀的砍断福船上抛来的一根根爪钩,借此挑衅,没东西可砍后就过个嘴瘾。有的面冲燕娘喊出淫词浪语,有的指着“萧三秋”破口大骂。

  没了钩索的牵连,两船忽远忽近,那骂声也忽强忽弱,一次次挑战着萧缤梧的耐心。

  “这帮杂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萧缤梧额角青筋“突突”跳个不停,拇指死死抵在秋暝剑剑格上,几度金光迸现,又被陶雪坞生生摁了回去。

  张驷也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刀斩了几个人质来泄愤。

  “冷静!陆秋帆还在他们手上!”

  燕娘一面拦着这二人,一面又留意着戏楼的动静,陶半仙干脆一撸袖子,与戏船那边对骂起来。

  甲板上,有人主张趁舰队尚远,全速冲出包围圈,隔舱水密性好,被炸出两个窟窿不成大碍。此话一出,立马有人质疑,认为船上载人过多,想甩掉舰队的追击实在痴人说梦。

  激进的打算鱼死网破,大不了同归于尽,保守的愿意把宝押在仕渊身上,静观其变;急躁的忙着抢夺舵楼和桅帆的控制权,怠惰的则杵在原地,一边祈祷一边等死。

  这边还在聒噪争吵着,那边十五艘战舰正安安静静地缩小包围圈。

  强风掀起大浪,又吹来了阵雨,这场闹剧来得快,静得也快,只因福船已在舰队火炮射程以内。

  就在这时,戏楼正门大开,仕渊款款走上甲板,走入风雨中。他穿过人群来到船舷处,身后刀枪棍棒皆有,谢大千与巧奴儿紧随左右。

  “秋帆!”

  燕娘一声长唤,众人皆凑上前来。

  仕渊面向他们,无力地摇了摇头。

  帆儿、恩公、

  小六爷、陆公子、姓陆的、五禽戏……

  他听着一声声关切的呼喊,望着木女墙后一张张亲切的面孔,眼眶逐渐湿红,雨水落在脸颊上,没有人看得见他的泪水。

  良久,他长吸一口气,高声道:“蒲大人!能否将沈澈的箱子送来一用?”

  见过那个箱子的人不多,知道其实际用处的人更少。旁人还云里雾里,吴伯第一个站不住了,声嘶力竭道:“小六爷!你这是做甚啊!你先回来,我们——”

  “老头儿,让你说话了么!”谢大千大吼着架起双刀,“你们想活命就别乱动,照这小子说的做!”

  蒲寿庚稍一思忖,大概猜到了仕渊的用意,仰天长叹一声,带人进了船楼,来到沈澈的木箱前。

  他命人将里面的舆图针经取出保存好,随后敲了敲空荡荡的箱子。

  “咚咚咚——”整根紫衫木发出浑厚扎实的声音,没有夹层,也没有缝隙。蒲寿庚在寮厅中来回踱步,两撇瓜藤胡被捋得毛毛糙糙,最终一挥手,叫人把箱子搬了出去。

  船楼外,舷梯复又搭好,林家班上来几名武师,先将带着脚伤的胡镖头三人抬回戏船,又回来接白妙音母子。

  “燕儿,旁的人别管了,跟白姨一起回去罢!”白妙音握着燕娘的手,近乎恳求道,“回去跟班主认个错儿,求条生路,好不好?”

  燕娘望了眼仕渊,撤回手来。白妙音还想再劝几句,却被武师强行“请”回了戏船。

  吴伯早已急岔了气,见武师再度登船搬木箱,拖着佝偻的身躯挡在武师面前,见挡不住,干脆整个人压在箱子上,反被武师一脚踹翻在地。

  陆季堂一时不明状况,搀着哀嚎的吴伯,高声询问仕渊。见侄儿罕见地沉默,忆及前天在道观中的一番话,他忽地泄了劲,明白他们真的死到临头了。

  燕娘、萧缤梧、张驷心中亦是明白,但不敢轻举妄动,气力在周身翻腾,手中兵器却迟迟出不得。陶雪坞趁机把持住了舵楼,掐诀念经,只求自己昨日下的谶言被诸天神佛听到了。

  侯三杆是海沙帮出来的,自然清楚沈澈那木箱的作用。他不能擅离职守,风吹雨淋地坐在桅杆顶端抹眼泪,两眼依旧死死盯着海面上的动向。

  “嗵”地一声,木箱在戏船甲板上撂定,舷梯被掀下了水,林子规终于走出戏楼。

  他命押工去寻几个钉子来,对巧奴儿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一根绣花针横空飞出,直冲仕渊而去。

  大雨如织,绣花针本无影无踪,却在离手的刹那,被萧缤梧捕捉到了那微弱的银光。

  他相隔甚远,更因晕船使不出剑气,一时无法化解,眼看面前燕娘腰间有把匕首,便手快掷了出去。

  琼琚呼扇电转,几乎与绣花针同时砸到仕渊身上。只见仕渊趔趄了一下,显然是吃痛,却不知是因那匕首,还是因那绣花针。

  “秋帆!”

  燕娘后知后觉,心弦怦然断裂,不顾一切地跃出木女墙。萧缤梧见状,立马探出身子,在空中抓住了燕娘的脚踝。

  “三脚猫你——”

  萧缤梧话音未落,对面巧奴儿又飞出一根银针,这次却是冲他而来。

  他半个身子尚在木女墙外,一手死死拽着燕娘脚踝,另一手扒着船舷边沿,根本没有余力化解,生生挨了这一针,锁骨处登时酸麻起来。

  燕娘倒吊着撞在船舷外侧,萧缤梧咬紧牙关将她拉了上来,拔出银针往地上一甩,爆喝道:“你不惜命,想想其他人!”

  燕娘匍匐着将头探出木女墙,见仕渊拾起琼琚,正一手探向后背处摸索,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林子规倚着门,好整以暇地看好戏,谢大千早已失了耐性,一脚踢开木箱盖,把仕渊往前一推。

  巧奴儿拎来那坛扳倒井,放进木箱中,顾恤道:“又赏了郎君一针,实在抱歉。这坛酒你带着上路罢,毒发身亡时不至于那么痛苦。”

  福船上注目的人们总算明白状况了。

  有的哭喊,有的默哀,有的说着无济于事的挽留话。

  “诸位亲朋好友!”仕渊冲对面拱手道,“你们还有活路,小爷我先走一步了!”

  “陆秋帆!”

  燕娘一声悲鸣盖过了所有嘈杂,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二人。

  “你答应过我甚么!你说过你会回来的,我竟信了你!”

  她嘶吼着,却无计可施,于是更加忿恨,“你不是诡计多端吗,你不是运气好吗!你这般英雄大义,将我置于何地!你搅了我的修行乱了我的心,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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