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思,便是让她试试双修。燕娘闷不吭声,池春潋知她心中所想,问道:“还是没有那位陆公子的消息?”
燕娘摇了摇头,“东海南海那么大,海图上标记过的、没标记的地方我们基本都找了一遍,他可能真的已经……”
她合上眼帘,手覆在额头上,长叹一口气,“大伙陪我耗了三年,银钱也耗得差不多了。蒲寿庚大人既往不咎,我们几个好不容易带海沙帮兄弟走上正途,万不能再干回海寇行径。过两天,我们再去渤海湾找一圈,若还没结果,便只能散伙,船和剩下的银钱便留给海沙帮兄弟,让他们做些正经买卖。”
“那你之后是何打算?”池春潋问,“何不留在山庄?这本也是你的家。”
燕娘再度摇头,“我只在这里长到六岁,对这里记忆并不多。真正看我长大成人的,是我师尊。我私自下山入世,一走就是五年,师尊或许很后悔收了我这不肖徒……”
“后悔万万不会。她见不着你,又怎知你有让她后悔的地方?生闷气倒是有可能。”
池春潋又施一针,眼底含笑,“但生气只是一时的,她定是很想你,盼着你回去呢。”
燕娘鼻根一酸,幽幽道:“其实两年前秋分时,我就该回去的。可那时我们刚到倭国,遇上了海啸,修船补船滞留了好几个月,再者……”
再者她若是真回了仙音岛,回到师尊身边,便再也没理由和颜面继续出海寻人了,而那时的她,还没有死心。
静了片刻,池春潋道:“恕我冒昧,你的内功与全真同根同源,我一直好奇你师从哪位高人,没准儿你我还能攀个师叔侄呢!”
医者的口风很是牢固,燕娘深信池春潋为人,踌躇再三,决定透露一二:“论辈分,我们的师公是同门师兄妹,所以我其实算是你师妹。”
“那还真是缘……啊?你说什么?”
池春潋满脸愕然,“你我师公是,是同门师兄妹?我师公是长春真人丘处机,那你,你岂不是……我的个元始天尊哟!”
燕娘窃笑着点点头——全真七子中只有一位女子,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清静派还在,只是早已避世不出。”燕娘小声道,“就在登州,离蓬莱不远。”
池春潋震惊不已,良久才缓过来,道:“我孤陋寡闻,未听说过蓬莱附近还有仙师居所。不过两个月前,倒是听说蓬莱又出现了仙迹。”
“是海上的蜃景吧。”燕娘猜到了些许,“蓬莱海岸偶尔会有海市蜃楼,以
夏季最为频繁。蜃景中多是山上宫阙,人们常说那是天上仙宫。”
“确实,正如你所说,不过……”
池春潋忽地摇头哂笑,起身搬来碳炉,为燕娘腹上银针烤火。
“不过两月前的这次蜃景,在坊间成了个奇谭。之所以被人乐道,不是因为有仙山宫阙,而是那仙宫上有个人影。”
燕娘不以为然,心道定是罗芒宮人在殿顶上除杂草,却听池春潋放声大笑——
“那人影在房顶上,呼呼呼地跑来跑去,竟是在放风筝!蜃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是前一日下过雨的缘故,这‘仙人’摔了两次跤,险些从屋檐上滑下去!哈哈,这一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说奇不奇……师妹?哎哎哎,躺回去躺回去!扎着针呢!”
他这厢正津津乐道,燕娘已红了眼眶,“腾”地从诊床上坐起,被池春潋摁了回去。
“师妹,这是怎地了?”
燕娘躺在诊床上又哭又笑,腹间几排银针抖出了虚影。
“那个滑天下之大稽的家伙,就是我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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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还有最后一章啦~~
第142章
秋日阳光静好, 仙音岛上,仕渊赶在中午日头正盛时,拿起昨晚新糊的纸鸢, 再度往罗芒宮主殿走。
起初, 他做的前两只纸鸢怎么也放不起来, 终于做了只能放起来的,无奈又爬不上殿顶。他从未见过蜃景什么样,却也知站在最高处,才好让外面的人看见。
他敲了架木梯,趁罗芒宮人午休时搭在院墙边,爬上了殿顶。好不容易摸到了在屋顶放风筝的诀窍,结果没过几天, 梯子就被罗芒宮人扔下了山崖。
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材,宫人每扔一个梯子, 他就再敲一架, 手艺越来越娴熟,久而久之,他不用梯子也能爬墙上房。宫人万不能连院墙也拆了, 只能由他去,作为回报, 将除草修房等杂活推给了他。
今日,是他第四百零三次登殿顶。
马仙姑回云房午休前, 照例提醒了一句:“师尊还在闭关,你小声些。秋季鲜少有蜃景, 你跑两趟便下来吧,省得又摔断条腿。”
“放心吧马师姐!”仕渊一口答应,“跑两趟我就给您挑水去!”
“谁是你师姐……”
马仙姑咕哝着离开主殿, 经过山道时,怔住了。她回望向殿顶,“阿秋”也在一动不动地眺望着山下——
海面上白沫翻卷,一艘鸟船正乘风破浪,向着仙音岛驶来,帆幕上绘着条威风凛凛的九头蛟龙。
一人执剑立于船头,松姿鹤骨岿然不动,月白衣衫在海风中猎猎而动,比正午的日光更耀眼。
“阿秋!你傻愣着作甚!”
马仙姑竟是比仕渊还激动,全然没了仙气,边往回跑边嚷嚷:“不用放你的破风筝啦!姑娘们快出来呀,小师妹回来啦!”
仕渊人还在殿顶上,心已飞到山下,被马仙姑这么一吼,直接扒着垂兽跳了下来,把檐角风铎都给揪断了。
他飞奔回别院,抹脸漱口,照着镜子拢好头发,翻出一身刘金舫的旧衣换上,火速向山下跑,一时激动,全然忘记下山路被瀑布截断了。
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在断石阶上急得跳脚。对面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蓦地没了声音——
雾蒙中,那瀑布裂了道缝,一个白色身影冲破万钧水流,带着一身水气,径直扑向了他的怀抱。
漫天水花落下,恰似佳人卷珠帘,山风、瀑布、深林被揉成一泼乱色。
仕渊倒在泥石阶上,心跳漏了一拍,紧紧揽住怀中人,肆无忌惮地吻了上去。
燕娘趴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颊,欢喜得泪眼婆娑。
她这一生总是在找人。
花了二十一年寻找家人,她又花了三年寻找自己的爱人。此刻罗芒宮就在前方,爱人就在怀中,她仿佛流浪了很久的孩童,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明灯。
亲着亲着,燕娘陡然站起身来,拉着仕渊退后几步。
山道传来一阵穿林打叶声,眨眼间,瀑布后又冲出来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萧兄!”仕渊又惊又喜,“陶先生!”
“你是……”萧缤梧眯起眼道,“五禽戏,你怎晒得恁黑!”
“你们三个不也一样嘛!”仕渊笑道。
“你小子还有脸说?”陶雪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什么都不跟我们商量,自己逞英雄,害我们找了你三年!真是馋嘴人逛药材店,自讨苦吃!”
他一撸袖子,指尖不停戳着仕渊胸口,“你当初跳海前,好歹也把顾我下海的佣金先结了呀!我既当船首又当厨子还当船医,说好了每日三两,共一千多天,给你抹个零,算你三千两得了!”
仕渊目瞪口呆,还不忘讨价还价:“便宜点儿!我在定海县给你买了那么多身红衣,把那个刨去!哦对,每日三两是不含伙食费的……”
“伙食费?”陶雪坞气笑了,“鱼是沧望堂兄弟捞的,菜是我做的,芋头树菠萝是我带人挖的,三年来的用度是陆季堂那块砚台换的,一分钱都没花你的!”
“也是……”仕渊自觉理亏,“这样,我山顶房里有个鎏金的风铎,是前朝遗宝,送你了!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前朝遗宝?”陶雪坞颇有些心动,笑容复又僵在脸上,“前朝才亡了不到三十年!老子还他娘的是前朝遗老呢!”
“喂——”瀑布后响起张驷的声音,“是恩公吗?”
“张兄居然也在!”仕渊诧道。
张驷扶着悬崖处一棵树,勉强露出头来,喊道:“我们来接你的!我飞不过去,先回船上等你们了啊!”
张军爷“哒哒哒”地下了山,燕娘笑盈盈道:“我听池春潋师兄说了蓬莱蜃景之事,便知道是你,你可是出名了!”
“话说你怎么漂到这儿来了?”萧缤梧问道。
仕渊搔了搔头,“我要是说我被一头鲸鱼拱到了这儿,你们信吗?”
二人摇头哂笑,陶雪坞却是一愣,再次被自己的半仙体质吓到——
鳍羽相益,绝境逢生;海屋添筹,蓬岛长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福船自鬼门关启航的前一晚,他裹着蒲寿庚红官服下的这番谶言,居然一字不差地灵验了!
三人一路说笑着上到山顶,一抬头,满眼皆是月白色,罗芒宮人午觉也不睡,全部出来迎接小师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