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27)

  她将一宝盒交给秀才后,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谈话。雁儿蹲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也没听清些什么。

  甫一起身,但听镜姬破口大骂:“竖子果真贪得无厌,敢在本宫面前得寸进尺!先师遗训,令我等清静修为,不涉尘务。那昆吾剑与仙音岛毫无干系,何故要本宫出山?要怪只怪龙门派后继无人!”

  说罢,她怒甩衣袖,转身离去。

  这“昆吾剑”三字如雷贯耳,雁儿闻声惊愕不已,逐渐淡忘的梦魇再度笼罩。

  此时镜姬正好经过,微微侧目便看到了礁石后的她。

  四目相对间,雁儿百口莫辩,怎料镜姬只冲她点了点头,做了个“珍重”的口型。其眼神意味深长,而后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扬长而去。

  另外两人已上了船,雁儿仍然不知师尊是何意思,只知当大船的铁锚卷起时,她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

  或许是渡海寻亲心切,又或许是不愿大好年华困于小岛,她心一横,从礁石后飞奔出来,终于赶在大船起锚之际,跃入船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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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章完~感谢诸位的耐心与鼓励~~

  第21章

  “雁儿,真的是你!”

  骆马湖畔,漕船被落霞嵌上了金边,潮水不断冲刷着岸边白沙头,险些就要没过久别重逢的故人。

  燕娘望着眼前的“怀安哥”,见曾经老实巴交的少年人,如今已是伟岸挺拔,人过中年。

  声音容貌虽已改变,但称呼不变,一声“雁儿”激得她眼中水气涌现,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抿嘴痴笑,像是个孩童,终于得到了日思夜盼的礼物。

  是了,她是当年海边冻得瑟瑟发抖,以为大限将至的雁儿。是仙音岛飞升蓬瀛,却被大浪拍昏了头的秦归雁。也是林家班技压群芳、名冠东南的燕娘。

  这些年来,她换了许多姓名,可只有在秦怀安面前,她才坚定了自己是谁。

  她本叫蒲鲜哈儿温,女真语里“鸿雁”的意思。祖父是大金国最后一位猛安孛堇蒲鲜凤鸣,父亲是“霜锋白刃”蒲鲜玉鹏,而她,蒲鲜归雁,是栖霞山庄唯一的继承人。

  “这便是阿敏所说的‘月落参横,无——’”

  “无远弗届!”秦怀安仰天长叹,“二十一年了!雁儿,你去哪里了?”

  燕娘强忍着眼泪:“我哪里都没去,一直在滩头等你回来,直到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已被道门高人接到海外仙岛。明明隔海相望,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我找了你三天两夜,四处打听。问附近渔民,他们说那日潮汐最大,兴许是被浪卷走了。问驻防军屯,又被告知那海岸本是金军水师要地,到处埋着震天雷,兴许是你乱走触了雷,就、就像当年我们的马车一般……”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种的雷火埋了自家人,道是无情又无奈。

  说话间,秦怀安近前一步,“但我偏不信邪,料理了后事又顺着南迁的流民队伍挨个询问,一路打听到了扬州,依然不见你踪影。我以为你真的已经……”

  他想细细端详一番出落成人的雁儿,却始终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二人如无根浮萍,流散天涯,再相逢时,憋了二十载的话并没有那么轻易能说出口。

  良久,燕娘问道:“所以云鹰哥可有消息?”

  “当年我原路折返,师兄和那群红衣兵已经不在了。我又循着马蹄印回到了登州城,一路上并无血迹,想必是被红衣兵带走了,后来也再未听说过他的下落,恐怕……”

  秦怀安没有继续说下去。

  燕娘眼眸低垂,脑海中闪过滩头之上那骇人的血泊,又问:“我娘她……可有入土为安?”

  “当年我回到海滩时已是第二日晌午,大潮已涨,师娘的尸身……已被潮水带去不知何方。好在马车上的大件辎重在泥沙中扎得深,我捞上来几个箱子,师父最珍爱的琴,还有师娘的嫁衣都还在,于是我在海岸林中找了处地方埋起来,为她草草立了个衣冠冢。”

  “那……那我爹他们呢?”燕娘声音颤抖,明知他们凶多吉少,却还是问了。

  秦怀安面色苍白,垂首蹙眉,双拳紧握。

  他内心挣扎了一番,觉得雁儿已心智成熟,理应着实相告,便咬牙切齿道:“蔡锐那厮说金贼当诛,将师父、师公,还,还有我爹三人……曝尸城门,示众三日……”

  虽早已做了最坏的设想,但秦怀安说出的每一个字,依然如利刃般扎在燕娘心肉上。

  往上不说,她蒲鲜家这两代人皆生在登州、长在登州,一直安分守己、乐善好施。蒲鲜凤鸣一诺千金,几十年来从未扩地蓄奴,凭何谓之“贼”?蒲鲜玉鹏更是自小穿汉服讲汉话,醉心诗棋琴剑,何来金、汉之别?

  栖霞山庄保境安民在所不辞,家族多少男儿命折沙场。太平时人人敬他们一句“庄主”、“少侠”,大厦倾颓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思至此处,她悲恸不已,再也无力支撑,瘫坐在沙头涕泪交垂。

  “他们一生无愧于人,青天可鉴!”

  秦怀安在她身边坐下,擦拭着她眼角,“你放心,我寻你三日无果,便把散落的物件拿去变卖了,正好在城门清理前赶到。我将师父、师公、和我爹的尸首从团头那里赎回来后,找了个板车将他们一路拉回山庄,在后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下葬了。”

  秦怀安说得轻描淡写,燕娘却越听越难受——他当年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啊!

  当时的她在半亩园躺着热炕、吃着饱饭,而她的怀安哥正在海对岸饿着肚子找她。东奔西跑,只身拖着三个成年人尸身,一路走回了栖霞山!

  “是我的错……都怪我当年说错了话,让蔡锐那厮起了疑心……本来这一切都不用发生的!本来我们一家人可以团团圆圆的!都怪我,我……”

  她拽着他的衣袂,埋首其间,啜泣不已, “怀安哥,我对不住你……”

  “你当年丁点儿大,这种恩怨何必往自己身上揽?若真要论,是我对不住你,雁儿。若是光阴逆转,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你一人留在海滩上。这二十年里,我无数次午夜梦魇,醒来恨透了自己,恨自己把最后的家人弄丢了。”

  他像小时候一般捋了捋她的发髻,“还好苍天有眼,你不仅平安长大,还轻功了得!方才我都没察觉你来,想必那世外高人定是待你不薄。”

  燕娘回道:“我有姜老太养,有师尊教,如今在林家班有钱挣,怀安哥又何必自责?”

  “林家班?”秦怀安带着些许鄙夷道,“就是那个路岐人戏班子?你武功造诣不俗,怎地委身做一戏子?可有受苦?”

  燕娘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脚踝上的金环。

  隔着裙摆和靴袜,这玩意还是如此冰冷、沉重、又膈应,将人似牛马一般牵制得浑不自在。面对唯一的家人,她欲言又止,只苦笑着摇了摇头。

  “女儿家抛头露面终归不好。”秦怀安道,“待回扬州,你可愿跟我过?我家中尚有一间空屋,两个孩子进了学堂,你嫂子也正愁白天没人解个闷呢!”

  四方宅院,几株花草,一缕炊烟,檐下有人一起煮茶对谈,出门在外总有一盏灯火为她而亮——这样的日子她奢望已久,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下山入世乃一意孤行,就是为了寻你。如今亲眼见到你幸福安满,我也该回去找师尊领罚了。”

  燕娘道,“哥哥方才问我有没有受苦?有,怎么会没有!师尊她老人家甚是严厉,好脾气全给了她养的那群白鹤,倒教我跳殿顶上清理那些扁毛畜牲的粪便。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一天都没让我闲着,动不动就按着我的头让我抄经书,十几年如一日,还不让我吃好东西!”

  讲到师尊时她破涕为笑,心中甚是思念。

  秦怀安听罢反倒放了心,笑道:“我们久别重逢,若不是我公务在身,定要告病几日,好好招待招待你,把这些年错过的吃食都补回来!不过说到公务……我与扬州陆氏素无来往,陆园那小少爷却莫名其妙地为我牵线搭桥,是不是受你所托?”

  蓦地从回忆中被拉回,燕娘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跟着招安队伍来的,那漕船就停泊在几十丈开外。

  “不错,正是我。”

  她放下秦怀安的衣袖,坐直身子,“我偶然听闻你人在扬州,还做了官,便想趁着戏班行至扬州时与你相会。到了扬州四处打听,得知陆、杨、黄、何家最有面子,而那陆家公子正好进了我的戏船,我又正好能帮到他。”

  “我一介武夫,又不是什么朝廷要员,你要见我,去宅子找我便可。有什么难处的话,写封书信也行,何必大费周章地把我架回山东相见?”

  秦怀安略显担忧,“雁儿,你是否别有所图?”

  夜色将至,明月初升,四下蛙鸣阵阵,湖上漕船亮起了稀疏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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