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33)

  “少爷放心,我来掩护先生入浴!”

  纯哥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起君实,几个箭步冲到了浴池旁,将他往水里一丢。

  入水的一刹那,他解开君实的大氅撩到自己肩膀上,既没让人瞧见那锁链,也没让大氅沾到水,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末了,他将大氅挂好,自己也钻进了水里,还不忘回头冲仕渊邀功:“少爷!赶快下来吧!水温可舒服了!”

  霎时间,仰躺着的醉汉醒了,吐泡泡的小孩浮出水面,连松骨的胖子都不叫了,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门口的“少爷”。

  就把纯哥儿留在这儿算了!仕渊心道,牵头驴来都比带这夯货强!

  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不会越洗越脏。他战战兢兢地褪去衣衫,腰间裹了块澡巾,活像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待入了水,浑身舒坦起来,便也不再拘束。

  长恭浴亭虽是市井民浴,但经营得还有几分讲究。浴堂与浴池用料皆是蒙山黑松,被暖雾蒸出了幽幽清香。热汤里泡着香药,不知是店家有意,还是那醉汉的酒撒了,汤中隐约泛着琥珀光的馥郁。

  君实全身浸在水中,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水气弥漫,完全看不出他身上有何异样。

  “方才炒鸡店里那么呛,旁的什么也闻不到。况且风吹了一晚,我们身上哪有那么大异味?”君实低声道,“所以,究竟有什么话是不能让燕娘听到的?”

  “原来你都猜到了啊……”仕渊半躺在水中,泡得浑身骨头酥软,“能不露声色地将‘瘦金书’支开,又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我能想到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少爷就不怕那大姐跑了么?”纯哥儿道。

  “她那轻功,要跑早跑了,谁拦得住?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与她素昧平生,她有心陪我们跑这一趟,应是另有目的。若是不图钱财,那便是……”

  仕渊望向君实,眉毛上挑,一脸玩味,“她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她可里里外外把我家世背景探查了个遍!”

  “她要真对你知根知底,八成也没那个意思了。”君实讪笑道,“人家还真不是冲你来的,而是冲秦大人。但她借公务之便将秦大人带来北方,多半不是为儿女私情。”

  “那也未见得。你是没见昨日傍晚骆马湖畔的景象!”仕渊笑道,“秦大人居然把‘瘦金书’说哭了!那把剑她宝贝得可紧,睡觉都不放下,还梦魇了!”

  “这还看不出来?”纯哥儿一副通达人情的样子,“这是私奔的戏码啊!定是她自己也不确定秦大人会不会抛家弃业同她走,所以才借公务之便!一来可以生米煮成熟饭将他骗来北方,二来万一秦大人不愿意,至少还能继续回扬州做他的官,不耽误人家前程。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啊!”

  仕渊一脸鄙夷地看着纯哥儿自圆其说,明知他一派胡言,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不禁佩服这夯货思路清奇。

  他见君实眉头紧锁,不发一语,问道:“小神童,你有何见解?”

  “他人私事我无心揣测,我只关心这锁链。”君实思索道,“眼下尚有诸多更重要的事存疑,比如这锁链因何而造?金蟾子为何两次南下欲买这锁链?还有,林子规对金蟾子所知甚深,连他师从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为何不在我们第一次拜访时就透露?携同秦大人北上并与我们同行,究竟是燕娘自己的意思还是林家班的意思?他们有何意图,又是敌是友?”

  说话间,君实自水中坐起身,雾气中的凤眸充满了不安。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自打从林家班出来后,就感觉在被人牵引着,同骷髅幻戏那傀儡一般,由不得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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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北方澡堂子给南方人带来的震撼》[吃瓜]

  第26章

  仕渊枕在浴池边,陷入了沉默。

  这段日子以来,他表面看似风风火火,其实心中与君实有着一样的顾虑。

  陆氏与林家班素无往来,陆仲玉在朝堂上从不拉帮结派,又不曾得罪过什么人,多半不会有人设连环计意图戕害家族。况且林子规虽有心机,但毕竟背后有个贾家,横竖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燕娘虽是江湖中人,却如谪仙一般,成日吸风饮露,不屑与旁人打交道。若真图钱财,何必绕开扬州陆氏来这颓唐地?

  “我们两个光杆书生,有什么可图?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真是来帮忙的?人家没准真的暗慕秦大人,才提出要携他同行?”

  仕渊小声道,“若是如此,我们这般猜忌,反教燕娘觉得我们不够道义,与我们生疏。所以无论如何,只要她还在身边,咱们且信她,谨言慎行便是。为避免夜长梦多,明日破晓我们就出发,踏破蒙山也要将那金蟾子揪出来!”

  君实点了点头道:“嗯,可能确实是我多虑了,不过提防着点全无坏处,且静观其变吧。”

  氤氲的暖雾蒸得人昏昏欲睡。仕渊闭上眼,仿佛听到了沂水河畔的苇草声,不禁想起月光下燕娘青涩的笑容。

  “君实?”仕渊唤道,“你可知‘阿敏’和‘额涅’是何意思?”

  “没听说过。”君实正闭眼小憩,“何出此问?”

  “昨夜燕娘梦中呓语,反反复复总念这两个词。你博学,可知是哪里方言?”仕渊道。

  君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两浙、两淮、荆湖皆无这种说法,恐怕不是方言,而是番话。可惜我并非鸿胪,不知是何语,更不知是何意。”

  出于习惯,但凡仕渊提出的问题,君实都格外认真。

  他继续道:“燕娘长相不似南蛮或西域人。论年龄,多半不精通西夏语和契丹语,更遑论说梦话。她曾说自己师承全真教清净派,全真教兴起于终南山,兴盛于齐鲁,绝大多数信徒都在中都至汴梁一带。所以,她梦中呓语无外乎蒙语、女直语、甚至高丽语。具体哪种,与其问我,不如问问纯哥儿这个‘北方侉子’。”

  “这三种话其实我都没怎么听过……”纯哥儿挠头道,“不过讲那些弯弯绕绕的作甚?要我猜,大姐铁定是女直人!”

  他猛地一拍池沿,一副要下注的样子,“我先前没留神,直到昨晚大姐往那木板上一躺——俺娘嘞,好漂亮的扁脑勺!定是睡书册长大的,比我这睡面袋的强多了!不是汉人的话,那就只能是女直人嘛!”

  君实对此北方习俗闻所未闻。仕渊摸了摸自己浑圆的后脑,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她总是将发髻盘得又低又松,我当又是什么勾栏的新花样!先前我还奇怪,这路岐人见多识广,唱戏的也略有文采,但君实你记不记得,我们初见燕娘那日带她食车螯,她却连欧阳修都不知。现如今总算说得通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汉人呐!”

  纯哥儿一愣,茫然地望向君实:“欧阳修是谁?”

  “这人可有意思了。”君实微微一笑,并无微辞,“我们出去找个没人的角落,你帮我干干身子,我与你细细道来。”

  纯哥儿跳出浴池,拿起大氅掩护君实出了澡堂。

  仕渊无意听君实抖书袋,继续泡在热汤中。身子骨是舒适了,脑子却停不下来。

  女直人?

  即女真人。为避讳辽兴宗同成吉思汗,天下人改称“女真”为“女直”。

  他外公一生致力于抗金,他自己虽从未与女直人打过交道,但自小的耳濡目染,足以使他心生忌惮。平日里大伙提到女直人 ,也总是绕不开国仇家恨。

  话本传奇大多将他们塑造成豺狼虎豹,上一刻还所向披靡,下一刻便被英雄豪杰打得鸟兽散。长相要么凶神恶煞,要么獐头鼠目。

  勾栏瓦肆他没少去,怎料如今碰上个货真价实的,还结伴成行了,而他这二十多天来竟毫无觉察。

  燕娘也是氍毹上的人。只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每每碰到这种戏码、听到充满敌视甚至歧视的恶言,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为何离开家乡和族人?背后有什么故事,又为何去那林家班?

  “你究竟是谁……”

  仕渊低声呢喃,深吸一口气沉入了水中。

  恐怕“燕娘”也不是你真名吧。

  此事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晓。毕竟两军交兵之际,尚书之子与外族人在敌国游荡这事若捅出去,流放之事尚且不论,怕是秦桧和王氏的诨像旁还要多个他爹。

  思至此处,他蓦地周身觳觫——不好,此事还有林子规知晓!

  他猛然从水中坐起,但把柄已然落入他人之手,再怎么担忧也于事无补了。

  此时换衣间传来一阵喧哗,其中夹杂着侍者的阿谀奉承。

  门帘被掀开,进来了两个魁梧的汉子。

  仕渊尚未看清来者何人,就见身边老头儿急急忙忙夹着小孩跑了,松骨的胖子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跃起,冲那二人点头哈腰后也告辞了。

  浴室中陆陆续续又离开几人,连那半死不活的醉汉都不知何时消失了。仕渊不明就里,身子埋在水中谨慎地打量来者,青丝四散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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