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4)

  陆陈行新到的胡麻被搬进了隔壁油店,油工“砰、砰”地击打木楔,麻油浓香扑鼻,甚至盖过了对面广陵春的胭脂香粉。

  这番活色生香,可把仕渊馋得够呛。

  他盘算着下午去涌春楼听几首小曲儿、点几个酒菜,这样纵使晚上被家法,今日过得也不算太糟。

  可惜荷包与书袋一齐落在了书院内,而他既无颜面回书院,更没胆量回陆园。

  仕渊大伯为陆氏大当家,经营着半个东关街的茶粮布药,三叔乃沧望堂堂主,运河两岸皆是帮会兄弟。前者精打细算,拿捏着他的钱袋,后者以武服人,掌控着他的去向。

  这偌大的陆园,唯一能纵着他的长辈,只剩四叔陆季堂了。

  陆季堂乃庶出,又尚未婚娶,故而在府里说话没什么分量。好在他不图功名利禄,只一心钻研古董书画,开了一家古玩店曰“坤珑阁”,平日里接点木版画生意。

  坤珑阁是个二层小楼,就在前方弥陀巷深处,仕渊想都没想便直奔而去。

  此刻谭掌柜正摊着副山水画,给一位客人“讲门道”。后院里,四叔依旧雕着木板,走近一瞧,原来是话本《碾玉观音》里秀秀的鬼魂与崔宁相逢那一幕。

  “换作是我,若是知道以后要同佳人去地府做鬼夫妻,宁愿不谈儿女私情,卖了那玉观音游山玩水去!”仕渊打趣道。

  陆季堂拿刻刀柄捅了他一下,继续干活。

  “嘶,好痛!”仕渊惺惺作态,“这下可好,四叔得借我几两银子去买金创药!”

  见四叔不理睬,他倒也识趣:“你忙你的,我时间多,等得起。”

  跟谭掌柜打声招呼后,他径直上了二楼。

  若说坤珑阁一楼都是不痛不痒的小买卖,这二楼就是“结善缘”的大生意。贵重如魏晋佛像、隋唐珠宝,精奇如吐蕃僧的人骨念珠、大理国的贝叶经文。

  他早就将四叔的收藏看了个遍,然而今日算是来巧了。

  二楼桌上摞着好几个匣子,旁边放着笔册。一般新来的物件要在外间录册后才能进里间收藏,而册子摊开的那一页空空如也,并未记录匣子中所藏何物。

  仕渊好奇得紧,便验起了宝。

  最大的匣子里装着把曲背长刀,最精美的匣子所藏之物,令他匪夷所思——一条锈迹斑斑的大铁链子!

  这铁索周身漆黑,似一条长蛇盘在匣内,看不出长短。链子约二指粗,同锁囚犯的链子没什么分别,细看之下有些环节还套错了,也不知是哪个醉鬼工匠拧的。

  唯一有趣的是,这铁索两端各有一个刻着篆书的手柄。其中一个柄中空,刻有波浪纹饰,另一个柄实心,刻着几朵桃花。

  此时,楼下传来了谭掌柜的声音:“少爷在楼上呢。”

  他下意识地要躲起来,但转念一想,自己光明正大,为何要躲藏?况且这个时刻能找上自己的也没别人了。

  来人果然是君实,他一上二楼就开门见山:“我来带你回去听学。”

  “这闷葫芦,鼻子还挺灵……”仕渊嗫嚅道。

  “扬州是处销金地,你临走时没拿荷包书袋,除了来叨扰四爷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君实叹了口气,“趁天色还早,赶快回去同徐山长认错,顺便取回书袋。”

  仕渊满脸不愿意,嗔道:“成日就知道逼我读书,小爷我还饿着肚子呢!”

  “我让斋长给你留了饭菜,回书院吃便是。”

  见君实不吃这一套,仕渊转了转眼珠,心中涌出个坏点子。

  这小子月俸六十贯,小小年纪,比那讲学先生还多十贯!而君实平日节俭得紧,从不出去玩乐,手头定是宽裕。

  何不将他骗到涌春楼灌醉?一来好结账,二来好让这小神童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省得他老在人前卖乖。

  于是他故作可怜道:“斋堂那些饭菜咱都吃两年了,一点儿滋味也没有。淮扬鱼米之乡,岂能辜负?既然你来了,咱一同去涌春楼吃点好的!”

  “那等奢靡纵欲之地我才不去,想吃好的晚上回家吃。”君实不为所动,指向窗外,“我今日若是请不动你,便到沧望堂看看你三叔在不在,让他来请你。”

  仕渊倚在桌上,别过头去:“今日丢人丢大了,我得缓两日再回去!三叔来了也没用,还能绑我回去?”

  君实见他这般混不吝,劝道:“业精于勤,荒于嬉。秦穆公尚且素服向臣民请罪,徐山长平日带你不薄,向他认个错有何难?”

  说罢,他拽起仕渊手臂往楼梯口走去。

  仕渊将君实甩开,不甘示弱:“那左伯桃与羊角哀才相识几日,就能舍命陪君子了!你我同窗共烛两年,陪我去涌春楼吃个饭能有何难?又不是让你陪那里的姑娘!”

  “你!”

  君实被怼得哑口无言,却又不想在此处争执坏了旁人生意。他瞥见匣子里的铁索,一咬牙道:“你三叔不敢绑你,我来!绑完我负荆请罪!”

  他向匣子走去,不料被仕渊抢先一步拿到铁索。

  愤然欲走时,又见这小少爷一脸坏笑地抖了抖链子,吊着戏腔道:“只恐你来得,去不得!今日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到涌春楼!”

  唱罢,他果真扯开链子,扑到君实身上,二话不说就将铁索往他身上绕。

  这家伙竟来真的!

  君实一惊,挣扎了两下见拗不过,索性杵在原地,任由仕渊五花大绑地将他捆起来。

  仕渊也是一惊,没想到这链子竟好似越绕越长,将君实脖颈手臂缠住,又在腰间捆了个三四圈还不算完。

  末了,他握着铁索两头,才发现这把柄似乎能套起来。

  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他鬼使神差地试了一下——果真吻合!

  “你玩儿够了没有?”

  君实眼巴巴地看着他摆弄那把柄,耐着性子道:“玩儿够了给我松开。我们各退一步,我陪你去涌春楼吃饭,吃完饭你同我回书院认错。”

  仕渊只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又继续把玩那把柄。

  “你总不能让我第一次去涌春楼,就跟个囚犯似的吧!”君实火道。

  而这小少爷依旧猫着腰、低着头,在他腰间不停摆弄。

  这姿势实在不怎么雅观,君实见来硬的不管用,又软下了声音:“别闹了,不然我反悔了啊!”

  言毕,只见仕渊手握铁柄,汗津津地抬起头来——

  “解,解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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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打鸡血后也会爆更)[捂脸偷看]

  第3章

  君实还当他是在开玩笑,可看着他手握铁柄怎么也拽不开,当即有些心慌:“不、不会真的打不开了吧?”

  仕渊卷起袖子,使了吃奶的劲儿去拔那手柄,额头青筋暴起,可铁柄却像是长在一起似的,纹丝不动。

  “你别用蛮力啊!仔细看看,定是有什么窍门!”君实急道。

  仕渊干脆跪坐在地,试着扯那链子,没几下便听君实制止道:“别扯了!这链子似乎又紧了一些!”

  “明明是你让我找窍门的!”

  “腾”地从地上站起来,仕渊发现这铁索果真卡在了君实的脖子上。他拿起装锁链的匣子仔细摸索,但里面除了一张绸帕以外,别无他物。

  “你先别急,肯定有办法!”

  四处张望间,他想到了那只最大的匣子,于是打开来,抽出长刀,面对君实。

  君实一舞文弄墨的书生,哪里见过这阵势,登时吓得退后几步:“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少爷三思啊!”

  “君实你不要怕,站好别动,我下手很轻的!”

  方寸大的地方由不得君实躲闪,仕渊双手执刀,照着那双铁柄砍了下去。

  “铮”地一声过后,君实睁眼,见那长刀豁了个小口,而铁索依旧紧紧地绕在自己身上。

  “天呐,这玩意儿我可使不了!”仕渊双手虎口发红,不停地甩着,“得找三叔,让他拿那金丝九环大刀来砍断这链子!”

  “敬谢不敏。就怕这铁索没事,我成两瓣儿了。”君实哂道,“这铁索究竟何物?哪里来的?”

  仕渊踢了踢那破匣子:“喏,这里来的。我还想问问楼下那二位爷呢,怎地什么都敢收!”

  楼下谭掌柜还在“讲门道”。那客人正对楼梯,见有人手提长刀气势汹汹地下了楼,身旁还五花大绑地捆了个“犯人”,当即吓得跑没了影。

  仕渊扶着君实径直走向后院,长刀往肩上一扛,便开始兴师问罪:“陆季堂!你最近都收了些什么鬼玩意儿!”

  “二楼的东西你可别乱碰……”

  陆季堂小心翼翼地雕着版,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小崽子竟叫了自己的大号!猛然抬头见二人这阵势,他吓得手一抖,将画中人的头给削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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