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43)

  塔斯哈十来岁时就随大哥成了“亡国鬼军”,而后又落草为寇,二十年来鲜少见过本族女子,更不用提尚会说女真话的女子。他本以为女真姑娘要么隐姓埋名随夫家南迁,要么就被蒙人染指屠戮,在车轮马蹄下只剩倩影残魂。

  然而此刻,这倩影残魂正鲜活地立于他眼前,且亲昵地称他为“讷库勒”——朋友。

  他不知女子何名何姓,何方来,又有什么故事,只一眼看清了她手中长剑,银白镶玉,似曾相识。

  “霜锋白刃蒲鲜玉鹏是你什么人?”

  女子闻言怔在原地,面色惊奇中透着些不知所措。塔斯哈劈头盖脸的这句女真语她倒是听懂了,只是他嘴里那个名字仿若前生之事,太久没听旁人提起过。

  平日里若有人问起身世过往,她总是缄默不言,顶多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而此时,面对这素昧平生甚至来者不善的山匪,她却并没有过多思虑。

  “是我的阿敏。”她道,“我叫蒲鲜哈儿温,也叫秦归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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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鸣谢刘凤翥、张少珊、李春敏编著的《女真译语校补和女真字典》,中西书局出版。这部小说里大部分女真语用词、句式,我都是参考的这部文献。再度感激文史工作者们的辛勤工作,为我们再现了一个失落的少数民族语言、文字、文化。

  第33章

  天地寂寥, 红霞覆日,远处的山影镶起了金边,近处草丛中几只虫蚁蜎蜎前行, 爬上了一只布满血痕的玉手, 又被那手指猛然一动抖落在地。

  仕渊渐渐恢复知觉, 却依旧头晕耳鸣,加之胸腔灼热说不出话,甚至有头皮撕扯的感觉。他侧了侧头,没成想醒来第一眼看见的,竟是一张马脸。

  这马儿不知足地吃着草,将周遭地上都啃秃了还不罢休,又开始啃他的头发。然而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去轰它, 胳膊裹在湿透的袖子中如有千斤重,只得扭扭脖子将头发扯回来。

  觉得约莫是纯哥儿将自己捞了上来, 他左右望了望, 纯哥儿却并不在身边。

  那种心慌意乱外加愧疚感再次袭来,待记忆清明之后,又立即消散——不是纯哥儿救了他, 而是他救了纯哥儿。

  先前他与纯哥儿连人带铜炉一起坠下了瀑布,入水时跌得七荤八素, 好在他拿手臂护着二人的头,并无大碍。真正要命的是入水之后——那铜炉护得二人免于被水拍击, 却也牢牢地罩着二人沉入深潭动弹不得。

  仕渊自小在运河畔长大,水性尚可且两手空空, 轻易就能从炉底下滑出来。而纯哥儿是个旱鸭子,憋好的一大口气在入水时就喷得七七八八,闭着眼在铜炉里可劲儿地扑腾, 都忘了自己肩上还背着个竹篓。害得仕渊在外面好不容易抓住他乱踢的腿脚,却怎么也拖不出来——上半身连带那破竹篓卡在炉里了!

  他自己也快气竭,只得疯狗一样开始刨铜炉下的泥沙,终于将纯哥儿拖了出来,带着他上浮。怀中的纯哥儿越发沉重,他自己也憋得两眼发黑,所幸连呛几口水后,纯哥儿也摸清了点水里的门道。他带着纯哥儿拼命向岸边游,可惜越接近水面的地方,瀑布泻下的湍流越急,推得二人离岸边越来越远,一切力搏都是无用功。

  眼看第二重瀑布的落崖近在咫尺,本着不能全军覆没的念想,仕渊拼尽全力照着纯哥儿的屁股一蹬,将其蹬向岸边,同时也将自己推至崖边,与万钧水流一起落下。

  还好阎王爷没收他,以后可不敢这么玩命了!回想方才,仕渊仍是一阵心悸,不然这么美的云霞再也看不到了。

  仰面朝天地缓了一会儿,他听力也逐步恢复。风声水声入耳,其中还夹杂着叽里咕噜的说话声。他软绵绵地支撑起上半身望向声音来处,却又吓得一骨碌躺了回去——是那山匪头子塔斯哈!

  还有燕娘!燕娘为何在和他说话?她不是应该带着君实在去往蒙阴县的路上吗?

  他僵硬地躺在地上,假装尚未苏醒,一双招风耳仔细探听着二人的对话,耳油都快冒出来了,结果一个字都没听懂!

  越是听不懂,猜疑便越多。

  塔斯哈背靠大树,燕娘离他咫尺之距,二人言笑晏晏,旁若无人,甚至连仕渊诈尸似地一起一卧都没发觉。

  山上那帮人为何没有追过来?若是燕娘在此地,那君实又在何处?莫不是早已落网?

  仕渊越想越觉蹊跷。先前自己的家世被燕娘查得一清二楚,而后在兰陵县,他们前脚刚进长恭浴亭,后脚塔斯哈便进来了。再之后撞见塔斯哈的客栈也是燕娘选的,甚至就连阿朵家,也是燕娘带路去的。

  眼下已然确认她是女直人,阿朵、阿朵的父亲,还有塔斯哈,都是。这一路上与女直人数次交集,且都与摩云崮脱不了干系,若说巧合实在牵强。此行自打从扬州就有诸多古怪,只是当时

  他实在拿神荼索没有办法,情急之下且信了燕娘。

  该不会……这山匪使得是个连环计,以燕娘为前锋,金蟾子为饵,将他一路从扬州引至此处,打算一口吞个大的?

  思至此处,他已是冷汗连连,却又怕自己多虑了。

  燕娘谈吐举止都相当板正,不惹一丝尘埃,若是不经意触碰到她,多半会被甩个“平沙落雁”。看似功高自矜,但她总是默默无言地跟在身边,偶尔也会钝口拙腮地安慰人。她平日里虽冷着一张脸,却总是轻易地被逗笑,约莫是鲜少出门与人交谈。

  她总是孤孤单单,却又规规矩矩——规规矩矩地辟谷、打坐、练功,规规矩矩地等待、探路、掏钱……总之并不像是会与一群豺狼为伍的人。何况她算半个道姑,又是林家班的台柱子,若是对自己有歹心,总不会连林子规都对自己有歹心罢?

  不远处的二人交谈继续,燕娘的女直话似乎并不很流利,依稀能听出“金蟾子”、“龙门派”等熟悉字眼。

  末了,塔斯哈说了句什么后引得燕娘一阵沉默,便拿汉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去找那个带锁链的书生,你在这看着草丛里那位,然后我们一起回摩云崮。”

  这一句字字清晰,如一道惊雷劈向仕渊,再犹豫不定之人都能给劈醒了——他们果然是一伙儿的!

  眼下情形容不得仕渊惊诧和愤怒——他须即刻脱身,赶在塔斯哈之前找到君实,抓紧逃离这个鬼地方!

  说做便做,仕渊一骨碌自草丛中跳起。方才那马儿近在咫尺,他捞起缰绳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踢了下马肚子,一骑绝尘。

  望着上一刻还在躺尸,下一刻就暴起消失在林间的肉票,塔斯哈只剩目瞪口呆。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汉人大多自私自利,不可深交,你看他——”

  塔斯哈埋怨着望向燕娘,却见她指尖婆娑着苍白的唇瓣,面容好似即将凋谢的花朵,搅得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将一席风凉话都咽回了肚里。

  以她方才展现的轻功,定然能在“莫林”走远之前追上去解释一番。然而她的气力早就为救人耗尽,却不想所救之人不仅无感激之辞,甚至抛下同行伙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个……哈儿温姑娘,你别太介怀。”他笨嘴拙舌地安慰道。

  “我有甚可介怀?不过各取所需,何求肝胆相照?”燕娘嘴上说得淡然,却难掩失落之相。

  塔斯哈笑而不语,见她一身单薄濡湿显得愈发可怜,欲将自己的衣服罩在她身上,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还在马背上晾着,而刚刚被肉票拐走的爱马“莫林”,多半是回不来了。

  此刻有马蹄声自上游传来,正是阿里因同其余山匪。塔斯哈冲他们打了声口哨,转身对燕娘道:“时候不早了,马多得是,我们回去吧。我帐内有好酒,本来还想杀只鹿招待下那两个书生,谁知溜得比兔子还快!”

  燕娘踟蹰不前,片刻后才点了点头,跟在塔斯哈身后向上游走去。微风渐凉,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长,这身影是如此相像——颀长、崔嵬,却又透着疲惫。

  背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二人警觉地回头,只见一匹矮脚马直奔而来,背上载着个披头散发的天青色身影。

  “秦归雁!上马!”

  马上人一声闷喝,燕娘登时怔在原地。须臾中,一只手向她伸了出来,她犹豫不决地抬了抬手,却被一股出乎意料的力度拽起,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然落于马上。

  马上之人虽文弱狼狈,这一番垂蹬挂马的动作却如行云流水,连塔斯哈都刮目相看。恍神间,那人已打马回程,临走前趾高气昂地丢了句:“塔斯哈,我兄弟还在她手上,你这压寨夫人我不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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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骐骥一跃,不能十步,却能将佳人颠出十步以外。

  与其说是燕娘被拉上了马,不如说她习惯了见力借力,自己跳了上去,却没成想这马儿动如脱兔、势如破竹,害得她偏生落在了马鞍外,于是只能上下左右任其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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