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46)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未等他缓过劲来,又听巨石后林间窸窸窣窣,隐约夹杂着喘息声。君实惊觉不妙,以为是那帮山匪在找寻他这漏网之鱼,便强忍疼痛不敢作声。

  那喘息声由远及近、形单影只,似乎并不像搜山的匪人,嘶嘶呼呼,沉闷有力,且伴随着扑鼻而来的血腥之气。

  不好,这茹毛饮血的孽畜终于还是来了!

  人在虎狼面前,纵有百口也辨不出个生路,眼下君实倒巴不得来者是个山匪。

  他跪在地上屏住呼吸,随着那声音紧邻巨石,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有如擂鼓,手臂伤口之痛也随之翕动。

  若是寻常猛兽闻到他伤口的血味,定会兽性大发有所反应,然而僵持了片刻后,那野兽不仅没有动作,似乎连这巨石之下藏了个人都不曾察觉。仔细一听,那窸窣之声中夹杂着草叶断裂与连根带土被拔出的声音。

  原来是食野之苹的林鹿野兔之流。

  虚惊一场,君实长舒一口气,手臂似乎也没那么疼了。血依旧在流,但断臂是行不通了,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

  他背靠巨石瘫坐下来,想到自己青灯黄卷十余载,却做了他乡孤魂,不禁伤春悲秋,仰天嗟叹:“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1】

  话音未毕,那草丛中的野兔突然没了声音。下一秒,一张黝黑的大脸遮住了头顶半边天,与仰面恸哭的君实四目相对。

  “俺娘嘞!先生恁咋在这儿?”

  纯哥儿扒在巨石边缘,只露个脑袋朝下看,咧出一口白牙,欢喜得像只小狗,浑然不知自己的出现对君实来说有如一道曙光。

  他见君实两颊泛着银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便憨笑道:“好喊佬,啃干瓢!咋哭了?怕黑?”

  “吾,我,俺……”

  君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仰视着“曙光”,屈子怀沙之情一扫而空,直到“曙光”从巨石上跳下,拿腌臜的衣袖去擦他的泪痕,才回过神来。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君实偏了偏头,躲开纯哥儿袖口的血腥气,“你在此处作甚?少爷呢?”

  “我抓了几条鱼,可能是杀鱼时沾上的味。”纯哥儿嗅了嗅衣袖,不以为然,“我方才在后面半山腰生火,忽然发现这山上有不少荠菜,就一路开挖,挖着挖着就到这儿了!”

  说话间,他将腰间布兜摊开,抓了把菜叶在君实眼前晃了晃:“瞧,这么多!可惜有点老,不好挖,多亏了时小五留下的金钩……”

  “先不说这个!”君实担忧得紧,多少失了耐性,“少爷呢?之前山上那声巨响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碰到燕娘?那伙山贼走没走?”

  纯哥儿收起布兜,与君实一同坐下,将二人顶着铜炉逃出生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跳崖!”君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为了救你,又坠崖?”

  “昂,对啊,我头上这个大包怕是得顶几天了……”纯哥儿搔了搔后脑勺,疼得“嘶”一声收回了手,“我刚一上岸就赶下山去捞少爷,但你猜我看到谁了?摩云崮那个二当家!就是前两天在兰陵客栈撞到的那位,俺娘嘞,吓得个我哟!”

  他打了个寒颤,继续道:“那贼人光着上半身,胸前纹着花,一身的蛮肉块子,腰间还别着俩烧火棍,一个能打十个的样子,还好我躲得远没被他发现!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走,少爷还在水里飘着,我急得准备撸袖子跟他拼命,结果你猜谁又来了?”

  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君实见纯哥儿并无担忧之色,还讲得如此起兴,便知仕渊多半是被燕娘救下了。

  “是大姐!”纯哥儿自顾自道,“大姐腾云驾雾而来,进水里一通扑腾就把少爷捞上来了!而且你猜怎么着?”

  他蓦地一改神色,颇有些下流地诘笑起来,“大姐把少爷拖进草丛里,然后当着那山贼的面儿,就,就那个了少爷……”

  说罢,纯哥儿伸出两个拇指对了对,随后捂起黑红的脸,笑得像个黄花大闺女。

  “救人要紧,不拘礼法。”见纯哥儿这扭捏样,君实的心又悬起来了,“那然后呢?别告诉我你不好意思看,就跑了!”

  “昂对啊,恁教我的,非礼勿视嘛!”

  “……”

  君实差点就要詈语伺候,怎奈伤口又涌出一茬血,本就久未进食的他更觉两眼发昏,顿时没坐稳。

  “先生!”

  纯哥儿一把揽住君实肩头,却不想力道太大触及伤口,痛得君实倒抽一口气。他忽觉手中湿热,摊开手掌满是血迹,惊慌中四处查看,这才发现石缝中嵌着一把匕首。

  “无事!”君实不想有自戕之嫌,便强打精神欲盖弥彰,“就是……就是不愿继续拖累大家。索性方才无事,便试试能不能用这匕首挑开这锁链,没成想……”

  “没成想把自己捅了个窟窿眼儿?”纯哥儿连连啧舌。

  他从衣角撕了块布条,然而这布条湿漉漉地还带着股鱼腥味儿,实在不敢往君实伤口上贴,便随手一扔,又从君实里衣下摆扯了条布。

  “有甚拖累的?先生书读得多,没想到也有脑子转不过弯儿的时候。先生不受这一遭,我怕是还在陆园掌灯巡夜呢!少爷记不住我,也没人肯教我识文断字,吃不上涌春楼的索唤,更是不知何时才能回家乡看看。”

  纯哥儿一边为君实包扎,一边继续道,“至于少爷嘛,此事因他而起,谁拖累谁大家都清楚。但少爷他多金贵啊,谁敢多嘴?可谁又能想到他真的把这事儿揽起来了!”

  “确实,我与他朝夕相处两年,亦未想到。”

  见衣袖被尽数染红,君实别过脸去,苦笑道,“仕渊一度对我厌烦至极,而我也曾嗤他纨绔懈怠、不是同道之人,其中情谊不过是靠一纸文书维系而已。我原以为他又心血来潮,想借此事故游山玩水一番,谁知他会以命相搏。他是真荒唐也好,有愧于我也罢,总之,以前是我断章取义了。”

  纯哥儿连连点头,待包扎完毕用大氅掩好,回道:“不瞒恁说,我在陆园的这几个月,总觉得少爷像个泥菩萨,穿着彩衣还总是笑眯眯的,但实际没啥感情。要是没人供着护着,就是个土壳子,时间一久,不等别人摔,自己就裂了。但经历了这一遭,我才发现这个泥菩萨不仅有血有肉,能赶车能拉纤,甚至狠起来还敢抢山贼——”

  “抢山贼!”君实猛然回头,“他不是被山贼抢走了吗?”

  “少爷要是被山贼带走了,俺还能站这儿跟恁拉卦?”

  纯哥儿大嘴一咧,漏了满嘴乡音,“当时我寻思,大姐跟那山贼都是女直人,老乡见老乡,磨一磨求求情这事儿没准就过去了,我留在那儿反而是个累赘,还不如趁机会折回去把驴牵过来。结果驴没找到,等再猫回去一看,好嘛!正好撞见少爷把正要跟山贼回去的大姐给拉上马,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他在裤腿儿上蹭了蹭手上血迹,啧啧称奇道:“要说咱少爷,也真是猛!抢了山贼的马,跑两步觉得不够划算,还折回去把山贼的女人也给抢了,大快人心!”

  “俺娘嘞……”纯哥儿耳根挂上一丝红晕,不停地搓着手,“黑灯瞎火地,这俩人连个影子都不见,做甚呢啊……”

  -------------------------------------

  【1】取自屈原《九章》之《涉江》。

  -----------------------

  作者有话说:(接住丢来的鸡蛋菜叶子)人工呼吸什么的虽然老套,但、但这人还是要救的啊!!

  另:文中人物极端行为千万不要模仿,千万不要模仿,千万不要模仿!

  第36章

  不管这二人现下在做甚, 没有落入山匪之手便是万幸。可仕渊这家伙,为惩一时快意,竟与摩云崮结下了更大的梁子, 后患无穷!

  君实脑中一阵嗡鸣, 又暗自忖度起来。

  眼下四人均已平安脱险, 但这平安来得太过侥幸,不仅需要仕渊拿性命来做赌注,自己还差点白白搭进去一只手臂。这次得亏燕娘做了“及时雨”,纯哥儿送来一剂“定心丸”,不然结果想想都令人后怕。

  然而今后的路途不知还有多长多险,怎能次次指望他人相救?

  燕娘虽有承诺在先,但至今意图不明, 且有诸多古怪,现已得其所愿与秦怀安回到北地, 随时都有可能不辞而别。

  纯哥儿虽是陆府家丁, 但实则受人蒙骗,卖身南朝非其所愿。他为人本就投机市侩,如今家乡近在咫尺, 难保不会知难而退,脚底抹油。

  诸事未了, 又徒增烦忧。

  这一天,这一劫, 可真是漫长啊!

  君实心累至极,两脚一摊仰靠在巨石上, 心道纯哥儿火也生了鱼也劏了,仕渊二人怎地还不出现?

  阖目后,他脑中浮现出阿朵羞红的脸颊, 以及燕娘为仕渊渡气的景象。

  这小少爷的确生了副好皮囊,虽然容易招蜂引蝶,其实并非坏事。燕娘听到“钟声”后焦急的模样,君实是看在眼里的,谁能断言她冰山般的外表下不会生出慕艾之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双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