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48)

  毕竟是个身无分文的偷渡客,她只能找个地方悄悄躲起来,等船靠岸,再悄悄地溜下去,不去惊动任何人。

  她记得自己额涅曾说过,登州坐船至高丽只需三日。所以她寻思哪怕这船不去对岸蓬莱,而是驶向南朝的,也要不了多久——都是说官话的,还能比那说高丽话的更远?

  然而船在汪洋中飘泊了十日,她也在漆黑的窖舱内蜷缩了十日,水米未进。

  她终于受不住了,睁眼闭眼一呼一吸都只有个“饿”字,什么食气法、子午诀、化身坐忘,统统都不管用!甚至连船员进舱取酒时,她都没有余力往木架后多挪一寸。

  于是第十一日的深夜,她强撑着爬出窖口溜进寝舱,找了个离得最近且鼾声最大的席铺,打开了铺主的行囊——没有吃的。

  正当她准备摸向下一个人的行囊时,鼾声骤停,后襟被那铺主一把揪住。她来不及使出任何招式挣脱,就被拖出船舱。

  -----------------------

  作者有话说:燕娘的记忆闪回又来了~酒足饭饱的日子才是王道!

  第37章

  借着月光, 她发现此人竟是仙音岛岸边与镜姬对话的矮胖老道。

  这老道见她面色不济又瘦得皮包骨,立马探上她的寸关尺脉,片刻后低声诧道:“你是罗芒宫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转眼便倒在甲板上。依稀只记得昏厥前, 这老道士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再度清醒时, 她又回到了那个逼仄又充满酒气的窖舱。

  道士的药丸吊了她一命,却远没有神奇到让她再度像个活人,而道士自己似乎也左右不了这艘船的规矩。大船依旧在茫茫大洋上航行,她也依旧藏身于这片黑暗中,不知日夜晴雨,不知身在何方。

  好在时不时地,这片漆黑中会短暂地亮起一线光, 伴随着老道士一声“丫头”的低唤,落下一点吃食。

  “丫头!”

  光亮消失, 今日落下一囊清水同两块肴肉。

  “丫头?”

  窖门被轻轻合上, 她应声爬了过去,摸到一颗白菜同半张炊饼。

  这仨瓜俩枣的嗟来之食,是她活命的依靠, 也成了她脱身的唯一希望。直到数日后,窖门大开, 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仰头见窖口站着的是老道士,她以为大船终于要靠岸, 便从黑暗中爬了出来,却听那老道士一声叹息——

  “丫头……”

  来者并不只他一人。

  一根极细的银丝横在老道士喉间, 而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那日同登仙音岛的瘦高黑衫人。

  这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戴满了戒指,正拈着银丝两端, 教老道士动弹不得。

  他深目鹰鼻,像只夜枭般睥睨着她,阴恻恻地笑道:“仙音岛还真是客气!不声不响地,又送了鄙人一个大礼。喏,这只老**送去陪你,就当是回礼了!”

  说罢,他双手一翻,银丝凭空消失,紧接着那老道士被踹进了窖舱内。窖门紧闭,这次被锁得严严实实。

  如此这般,她结识了金蟾子。

  本想渡海寻亲、终结经年梦魇才潜入大船的她,走进了另一个梦魇。

  -------------------------------------

  “大姐?”

  一声呼唤将燕娘拉出回忆,面前是纯哥儿一张乌黑质朴的脸,左右环坐着仕渊与君实。

  “俺听见恁肚子‘咕咕’叫,定是饿海了!”

  纯哥儿拾起一串烤鱼递到她面前,“今天恁是大功臣,最大的这条孝敬恁!先生管这叫‘云蒙鱼鲞’,趁热吃,可恣了!”

  烤鱼外皮金黄焦香,肉质细嫩,鱼腹内夹着片好的腊肉,正滋滋地往外冒油,鲜美中更平添一份烟熏风味。这本应让人吮指大啖的山野美味,却只换来了燕娘的一阵蹙眉。

  仕渊瞥见她神情怪异,暗自生笑,故作正经道:“此物油腻荤腥,四样全占。你大姐半个道姑,别为难——”

  燕娘一把将烤鱼夺走,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宛如饿狼嘴边放着颗白菜,左右为难。

  “小生深知恩人不喜荤腥,故特备了素食。”君实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声音细如蚊蚋,“就在酒坛子里,如若不嫌弃,请便吧。”

  酒坛子在篝火余烬中煨着,想起先前君实“捣药”的情景,仕渊好奇地凑上前去,却见自己那价值不菲的匕首被丢在地上,不知何时成了庖厨菜刀,上面沾满油渍与灰烬。

  这匕首……还是别要了吧。

  他指尖拈着刀柄将匕首“救”出来,撬开酒坛子朝里望了一眼,随后冲纯哥儿招招手,道:“小伢儿,来。”

  纯哥儿不明所以近前来,仕渊拉起他的衣摆,将匕首仔细擦拭一番,纳入鞘中奉还给“恩人”,连带着奉上了那坛清甜扑鼻的“斋饭”。

  “云蒙东坡羹,恩人请慢用!”仕渊毕恭毕敬道。

  这“东坡羹”青白一片略带酒气,像是菜粥,又似是面汤,粘粘乎乎,不可名状。

  “手头可用食材实在匮乏,四周又没应季蔬果,让各位见笑了……”君实耳根泛红,实在不好意思说这“东坡羹”,其实只是坡下撬出的老荠菜,混着湖里泡过一遭的剩炊饼。

  “无妨,甚合我心。”燕娘端过酒坛,丝毫不嫌弃,反而会心一笑,“我年幼时家中遭难,曾大病三日。将我带回人间的,便是与此相似的一碗菜粥。”

  她吹着坛中滚烫的热粥,再度抬眸时,却见仕渊与君实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你们怎地不吃?”燕娘不解,“有话要说?”

  二人挤眉弄眼地瞪着对方,却始终三缄其口。片刻后,君实温言道:“这还是姑娘第一次说起自己往事。我们一路同行,却对你不甚了解,只知阁下身怀绝技效力于林家班,名唤‘燕娘’。但昨日在阿朵门前姑娘又自称姓‘秦’,恕在下冒昧,不知姑娘与秦大人有何渊源,又怎会用女直话与那山贼周旋?”

  “与秦大人的渊源……”燕娘端起酒坛,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羹,脑中思量不断。

  天祺节前夕,她初到扬州便直奔秦怀安的家宅窥探。

  彼时秦怀安归家准备休沐,手中拎着几包雪花酥,两个孩子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学堂里的见闻。院中挂满花灯,妻子为他褪去官服,口中盘点着已经为谁写好了贺帖,又要去谁家走动拜谒。

  这其中自然没有她,而她也不忍让二十年前的血仇冒然毁掉这份祥和。

  怎样让秦怀安助自己一臂之力,又不打扰到他现今的生活呢?

  苦思冥想,还是借公务之便稳妥些。这期间 ,她打探了一些城中权贵,可这些高门大户实在难以接近,更遑论听她一言。

  天祺节第二日,她在扬州城内漫无目的地游走。眼看就要离开扬州,她心中没了寄托,便来蕃釐观为家人点灯烧香,不想被一阵读书声吸引。

  才子佳人的戏码她听过也演过,却未曾真正走入书院。堂内讲师滔滔不绝,她也恹恹欲睡,正准备离去时,但听堂内传来一句:“堂堂尚书家公子,却不如一个伴读知书达礼,我奈你何如?”

  尚书家公子?她就着门缝向内窥视,见一秀颀背影立于门内,而这人怒拍桌板,转身便要离去。

  她飞也似地冲出观琼书院,一路跃至无双亭内,脑中不停地盘算着要如何以这公子为饵,请当朝尚书派遣秦怀安北上。在色|诱与绑架之间,她毫不犹豫地敲定了后者。

  手中冒着冷汗,指节被按得“啪啪”作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夺门而出的襕衫公子,见他在琼花道间垂头丧气,又见他对着一池锦鲤絮絮叨叨。终于,公子起身回首,轮廓在郎朗日光下有些不真实。

  四目相对间,他灿然一笑,而她落荒而逃。

  “猎手”在青砖巷中辗转迂回,恨自己一时心软,将这到手的“猎物”放跑了。她花了一整日,在扬州城内四处打听,拼凑出了这尚书家公子的家世为人。

  该不该利用一个心迹两清之人呢?狠得下心伤害一个无辜书生吗?

  左右为难间,她扮上红妆,再度踏上骷髅幻戏的氍毹。好巧不巧,那“猎物”也走入了她的看客席。

  -------------------------------------

  见燕娘沉默不语许久,仕渊揉了揉额角,道:“秦大人能如姑娘所愿来到这北方故地,小可自认也是出了不少力的。茫茫人海,相识即是缘分,阁下于我等又有救命之恩。若能告知真名来历,他日小生也好为恩人燃灯祈福。”

  “净是些虚头巴脑的……”燕娘嗫嚅道。

  正如仕渊所言,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相识许久且共患难一场,她何尝不想坦诚相对?但她的前路不止于此,往后纵使腥风血雨,也与面前三人无关。

  “你既已猜到,何必非要我亲口承认?”她放下酒坛,哂笑一声,“不错,我确实是女真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女直、金贼、鞑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双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