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51)

  仕渊吃了一路的土,眼下口渴得紧,恨不得对着壶嘴牛饮。但碍于有外人在, 他还是文雅地呷着茶,顺带将他们这一路如何遭遇山贼、又如何脱险讲了出来。其中自然略过了自己跳崖,以及燕娘同塔斯哈周旋这一段。

  秦怀安几次欲言又止,担忧地望着燕娘。

  “又是摩云崮这帮匪寇!”

  陈潜忿恨道,“诸位有所不知,六年前,益都府便联合沂、莒二州官民一同剿匪,我临朐县也缴了束薪带了民兵。谁知到了所谓的‘摩云崮’众峰,连个山寨的影子都没见着,整个蒙山一带也没探查到他们的踪迹!后来此事越传越玄,益都这边便有人开始扯上些怪力乱神的了……”

  “哦?”仕渊饶有兴味,“都说了些什么?”

  “本就是些无稽之谈,诸位不妨当个笑话听!”

  见话题投机,陈潜侃侃而谈,“那摩云崮匪首名叫塔里江,曾是完颜旧部的千户。二十多年前,三峰山战况惨烈至极,想必诸位都有耳闻。金军溃逃钧州城后,连完颜瞻和完颜彝两位大将都战死了。塔里江一众身为中军主力,又鏖战数日,即便苟活也很难全身而退,更不可能在蒙军的包围下流窜至鲁南。

  “所以坊间有传言,其实塔里江一众早就被三峰山的冰雪掩埋,其身已死,其魂魄飞到了鲁南的仙山之中。可惜他们等来的不是得道飞升,而是亡国之讯,故而怨气骤生,化作鬼军,为祸四方。”

  秦怀安听罢,哂笑道:“鬼军、魂魄、仙山、得道飞升……齐鲁方士及信道之人众多,也难怪会有这般传言。”

  “让诸位见笑了,更离谱的在下还没说呢!”

  陈潜怯笑道,“什么塔里江手持双板斧,能劈开阴阳两界,神出鬼没,有飞天遁地之能,纵使官兵也奈何不得!再比如他的弟弟化作魑魅,可操纵鸟兽,故而官兵围剿时,蒙山一带群鹰盘旋、狼嗥不止。”

  这后半段倒还有迹可循,仕渊心道。

  塔斯哈执双锏,阿里因拿着两个铜骨朵。塔里江他虽未见过,但持双板斧好歹符合摩云崮作风。阿朵确实养鹰,身边也确实有一条名叫“珍宝”的大狼狗。

  至于塔里江的弟弟可操纵鸟兽,是个山精魅妖……

  脑中浮现长恭浴亭里塔斯哈那舒坦的模样,再望一望不远处的骏马,仕渊与燕娘交换了个眼神,笑而不语。

  “可惜了……”久不做声的君实喃喃自语,嘴中叼着苇管。

  “陆公子有何见解?”陈潜问道。

  “可惜当年的州府再怎么散播谣言,也掩盖不了他们无能的事实。”

  锁链“当啷”一响,君实端坐道,“其实我们途径兰陵县时,对此事已有耳闻。鲁南百姓还道官府与那贼匪沆瀣一气,不知官府亦是无能为力。前不久,有百余书生联名上书,要求州府再度出兵剿匪,而后却一齐‘消失’。那可是一百多个大活人啊,陈大人常年在益都府辖,又身为父母官,想必也听说过此事。”

  甫一见面,君实这是干甚?当堂对质吗?

  仕渊坐立不安,拿脚轻轻顶了下君实,可君实不为所动,依旧凝视着陈潜。

  好在陈潜芝麻小官见惯了这种场面,未显露丝毫不悦。

  “此事虽与我临朐县无甚瓜葛,不过在下茶余饭后,亦听到了不少风声。”陈潜回道,“据说那折子是直接递到达鲁花赤纯只海那里的,并且纯只海也应了下来,同意鲁南各县征收束薪。县城不掌兵权,只有民兵,而各州府又不愿出动官兵。好巧不巧,那时赶上密州饥民闹事,莱州又爆发了时疫,剿匪一事便被搁置了。”

  事关自己家乡,纯哥儿立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却还是一知半解,俯身对君实耳语道:“为啥各州府不愿出兵啊?”

  “因为‘两个天’……”君实近身贴耳,“此事若成,乃是达鲁花赤广纳民意,

  出面剿匪。鲁南州府折损了自己的兵力,却为他人作嫁衣裳。若剿匪不成,鲁南民众又一次白缴了钱,民怨沸天,只会怪州府无能。”

  一方小桌,纵使耳语,陈潜也将这话听了个囫囵。

  “陆公子明眼人,一针见血。”他苦笑道,“但州府的为难说服不了那一百来号书生。他们见益都府迟迟没有动作,便直接去燕京大兴府告御状。一开始只是静坐绝食,没两天就开始闹了,结局自是被捉拿并押解回州府收监。唉……”

  他叹了口气,“蒙人入主中原后,北方科举断了这么些年,年轻书生们没处使力,便意气用事了。鲁南州府汉人居多,多少也能理解,一般碰上这种事儿,关上两天让他们冷静冷静,也就放了。”

  “此言差矣。”君实道,“为生民立命乃是读书人的本分,怎地如今倒成了意气用事?江湖匪寇尚且讲究拿钱办事,官府征了束薪却说自己有难处?”

  他尽力使自己语气平和,桌底下却还是挨了仕渊一脚。

  “就事论事罢了,横竖跟咱们也没太大关系!”仕渊赔笑道,“陈大人也是读书人,这些道理还用你说?”

  他转而面向陈潜,赔笑道:“陈大人有所不知,那群书生确实于半个多月前被放了,但尚有十二名领头的不知所踪。啧,我这同窗听闻此事,这些天一直担忧啊,一担忧就容易上火,一上火就容易——”

  “秦大人!”

  话音未落,一名红袄小兵火急火燎地向食肆跑来,立定后道:“报!几个蒙人带着一队府兵,来,来抢粮了!”

  摩云鬼军非鬼也,太平车旁不太平——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秦怀安脸色煞白,连一直好脾气的陈潜都咬牙切齿:“欺人太甚!秦大人先火速赶去救急,尽量拖延,我这就去找通判大人!”

  一众人交换个眼神,陈潜一溜烟骑上了他的小毛驴,向阜财门方向急奔,秦怀安也急忙招呼众人往马车上跑。

  末了,还是燕娘断后,扔了粒碎银在桌上,再次做了那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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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站院墙外堆着几十辆满载的太平车,院门口围满了人。

  李家军几十人挡在太平车前,正与近百号官兵对峙。红衣对皮甲,端得是剑拔弩张。十余名驿卒夹在其间以免大动干戈,驿长驿丞不停调解,急得满头大汗。

  为数不多泰然处之的,是官兵身后的五个蒙人。

  他们身着质孙服头戴瓦楞帽,坐立于骏马之上,睥睨着眼前的混乱,仿佛五座山峰压阵后方,岿然不动。

  仕渊从未见过蒙人,更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发式,便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却还是被秦怀安推搡着进了驿寮。

  门一关,外面的熙熙攘攘便与这四位“随行家属”无关。整个驿站的人都跑去门口当和事佬了,这驿寮里自是没人。

  纯哥儿逮着机会便往氍毹上一躺,闷头睡大觉;君实与燕娘不嫌累,贴着房门探听着外面的动静。前者端的是忧国忧民,后者约莫是扒墙根扒惯了,天性使然。

  只有仕渊一人逛来逛去,东翻翻,西碰碰,仿佛下一秒就要掏钱买下这处“旺铺”。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淘到了宝贝,在一书案前新奇道:“快来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纯哥儿醒了,三人火速凑上前来,见书案上放着一摞海捕文书,第一张海捕令通缉得是位采花贼。

  “无聊!”燕娘翻个白眼转身欲走,又被仕渊硬拉回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张!”

  仕渊从中抽出两张海捕令,其中一张并无画像,甚至连描述都只寥寥两句,唯有“缉拿叛军首领塔里江”几个字摄人心魄。

  另一张上面赫然画着一位披头散发的贼人,嘴脸有如钟馗行走人间。而往下细细一读,这凶神恶煞的罪犯,竟是塔斯哈!

  燕娘当即笑出了声,连纯哥儿都不禁咋舌:“塔斯哈凶是凶了点儿,但哪里是这副赔钱样儿!”

  “或许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作恶多端的山贼,一个女真余孽,就应该是这幅模样。”燕娘言语间颇为无奈。

  纯哥儿也不禁嗤鼻:“海捕文书画成这样儿,能抓住人才怪呢!”

  “非也,海捕文书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这画像,而是底下的这几行字,以及赏钱。”

  君实点了点第一张文书底下小字,“就好比采花贼这一张,大街上的男子半数都是这般样貌,但有几个是穆陵人、口吃、身高五尺八,且右颈生两痣的?更何况犯人就算在逃,也得吃饭住宿。沿途目击人为个赏钱你一言我一语地上报其行踪,你觉得犯人还能逍遥几时?”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仕渊犟道,“这塔里江、塔斯哈兄弟俩都逍遥多少年了,官府不依旧拿他们没办法?”

  他只在浴池里细细打量过塔斯哈。回忆着特征,他提笔蘸墨,在塔斯哈画像两耳处各补了只耳环,将一头炸毛改成披肩虬发,又在底下标注一行字曰:此人实则颇俊,胸前腰下各有猛禽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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