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观琼书院这帮活宝混了两年,他怎么可能还不谙世事?
燕娘的睡房就在走廊尽头,仕渊敲响房门,找了个潇洒挺拔的姿势等待。
昨晚她转身便走,今日自己却上赶着送礼,会不会很掉份儿?
“粽子”音似“中子”,自己捧着一捆粽子站在女道修门外是否唐突?
再者,女真人究竟有没有端午习俗?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左右房内无人回应,转身欲走,却迎头撞到急着上楼的陈潜。
“赵公子!端午安康,休息得可好?”
陈潜挎着个布包,脸色蜡黄,眼框乌黑,似乎没怎么睡,热情却丝毫不减,“在下来接诸位去听雨楼。”
“端午安康啊,陈兄。”仕渊眉眼一弯,将粽子塞进了陈潜怀中,不自觉地朝燕娘房门望了望。
陈潜见状,一挥手道:“不用等秦家妹子。她一大早就去驿站找秦大人了,方才我路过听雨楼,见她二位已经在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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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墨客提及青州的风雅事,总是避不开“南楼夜雨”。
这“夜雨”并非真正的雨,而是指每逢入夜风起,城外的白杨簌簌而动,有如雨声。而这“南楼”指得是城东南角楼奎星楼,可惜已在数年前毁于兵燹。
南楼不再,好在隔着条护城河,还有个听雨楼。
与涌春楼的精巧煊赫不同,它前院酿美酒后院养鸡鸭,田园雅趣,务实又接地气。虽拔地三层,高得有些逾矩,但生得朴实周正,一如齐鲁人的面相。
此值益都府疫病滋长之际,楼内自是没几个人,正适合谈些机密要事。
顶层的閤子外接一座大露台,此刻秦怀安与燕娘正以枝条为剑,舞得虎虎生风。
前者一招一式遒劲娴熟,后者有样学样,动作虽慢,却舞得轻灵逸动。
撤步搅剑、跃步横扫,有风起浪涌之势。坠身下刺、伏身上拨,似海中探月之意。道了声“龙潜鹏溟”后,秦怀安挂剑转身,挽了个剑花将枝条背于身后。
楼下传来稀松的叫好声,不远处女墙上的卫兵打了个呵欠,根本懒得管这销金地的动静。
燕娘在一旁比画着方才的动作,又听秦怀安叹道:“真正的高手懂得将内力融于招式甚至兵器之上,以气御形,以形聚气。可惜我年少从军,拿得是刀枪棍棒,练得是排兵布阵,内功早已荒废,但师父教过的半部剑法我一日不曾忘。虽所学不精、时间有限,却也整整教了你十五式,不知你还记得多少?”
燕娘将今日所学的招式通通背了一遍,从第一式“揽月折桂”到第十五式“龙潜鹏溟”一字不差。
她脑中飞快地过了遍动作,随后提“剑”起势,凛然道:“放马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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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雁儿莫急!”
秦怀安朗声一笑, “须知,师公所创一招一式皆是其游历山川、与江湖高手切磋后所悟。他老人家一生要强,总是在思索如何打破自己先前的招式, 故而这栖霞剑法三十六式, 每一式都可破解克制前一式。比如, 我若使出这招‘天打雷击’……”
他囫囵地比划了个起跳下劈的动作,燕娘见状轻飘飘往后一仰,手中枝条在头顶软绵绵一挥,道:“那我就还你一个‘拨云见日’。”
秦怀安这回不比划了,以“冲波逆折”连连荡剑,并加快了出招速度。
燕娘也认真起来,弧身回探, 剑走后方,一连数招灵动又不乏惬意。若手中握得是支浆, 约莫脚下的轻舟已入中流, 使得正是“击溯流光”这一式。
“好好好!”秦怀安一路格挡还不忘称赞,直到退至雕栏处,才喊了声:“‘醉玉颓山’, 接招!”
他脚下走得是蛇形鹤步,上身端的是大厦将倾, 身姿秀颀中带着一丝玩味。虽只用了两分力道,但密集的“剑”招仍以压迫之势向燕娘袭来。
燕娘学着他方才演示“龙潜鹏溟”的样子, 连连撤步搅剑化解。但她自知用剑不如秦怀安轻车熟路,加之这露台实在不够宽敞, 情急之下盘拏而起,横扫间以内力荡开了他的攻势。
闹市车马慢了半拍,白杨摇曳却无声。在这须臾间, 燕娘听到了自己的脉搏声,伴随着一阵胸闷心悸,才知几日前在蒙山损耗过大,尚未修养过来。
秦怀安被掼得后退两步,定住身形后见她晃神了片刻。
“你这样动用真气是撑不了多久的。”他语重心长道,“打架有时也讲究个细水长流。甚至有些招式,没个几十年内力修为是荡不开的,比如这一招……”
话音未落,他又退了两步,弓步向前剑指后方,好似拿身体摆了个“方”字,待发力的一瞬间,人如弩箭离弦,在空中呈“一”字形飞旋而来,枝条直指燕娘命门。
“长风破空!”
这一招她熟悉极了,二十年前的登州城见过,二十年后的骆马湖畔也见过。
秦怀安来势凶猛,她再次动用真气却无济于事,就好比再大的狂风,也奈何不了一根绣花针,只得动用轻功后撤,没两步就踩到了露台边缘。
就在对方枝条即将刺中要害时,眼前飞来一物,替她挡下了这一“剑”。
秦怀安亦发觉“剑尖”刺入了一软绵绵之物,遂立即收身。定睛一看,手中枝条上赫然扎着一药包大的粽子。
哭笑不得间,但听屏风后传来一矜贵懒散的声音:“哎哎哎这招还没教呢!秦师父,这一招超纲了啊!”
他与燕娘齐齐回头,见仕渊自屏风后探了个脑袋出来,一副既好奇又怕死的模样。
“陆公子,见笑了。”秦怀安点点头,将粽子自树枝上取下,物归原主。
粽子并未被刺穿,可见秦怀安下手是留有余地的。
仕渊安了心,笑道:“你们兄妹久别重逢,怎地一见面就动手,不叙叙旧聊聊家常?”
燕娘目光闪烁,似是在回避仕渊。她掸衣服捡起释冰剑的功夫,秦怀安回道:“习武之人,最好的叙旧就是切磋切磋、看看这些年的长进。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招一式中了。”
“切磋我还不够格,叨扰了一整日,全是我在请教。”燕娘望向秦怀安,“当年父亲走得匆忙,连个剑谱都没能留下。本以为这剑法到我这里失传了,幸好怀安哥还记得一些。”
“剑谱……应该是有的。”
秦怀安回忆道,“师公他不善文墨,剑法靠得是言传身授。但师娘怀你时,师父怕兵刃煞气太重,曾在山庄内禁武。那段日子我白天练不了剑,依稀记得每次找师父时,都见他在伏案写字画小人,想来就是在编撰剑谱。”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阿敏……”
燕娘婆娑着释冰剑,幽幽道,“等你了结公务,我们回家祭祖时可以找一找那剑谱。若没有,便是与
其它家当一齐落在登州城外,早没影了。”
听至此处,仕渊能粗略地拼凑出一点点故事——这师兄妹二人家门曾以剑法善长。
至于因何没落,想必百余年前靖康之难时宋人经历的惨事,于二人儿时又重演在了金人身上。
他虽从未听说过蒲鲜家,亦未曾见过燕娘的“阿敏”,但凭想象,那应是位玉树临风的儒侠。
本以为秦怀安托他转交释冰剑是为了向燕娘示好,如今看来,约莫是在归还她爹的遗物。而他躲在屏风后当戏看的这半套剑法,竟是蒲鲜家的绝唱。
“那个……秦大人不会怪罪我偷学贵派剑法吧?”他打趣道。
秦怀安笑得坦荡荡:“怎会?这栖霞剑法虽没落,却从来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绝学。陆公子若能学得一招半式,也算是有所传承了!”
此番乃益都府刘通判的家宴,正主儿还未到,露台上的秦大人正谈天说地,里屋的君实心中却惴惴不安,操心着那批被劫走的钱粮。
他搜肠刮肚,心中罗列着追回钱粮的三十六计,不消片刻,走廊远处传来了交谈声。
其中殷勤略显聒噪得是陈潜,问得是“近来胃口可好”,另一个声音清隽文雅,如深谷鸣磬,答得是“在山中清减不少”。
来听雨楼的路上陈潜曾说过,他昨日果真爬了趟山,请了位神秘人物,来帮几人排忧解难。
虽并未指望这位贵客对解开神荼索有什么帮助,可单冲陈潜醉后夜访云门山的这份心意,君实还是冲露台处唤了一声,五个人齐齐恭候在门前。
“诸位,‘云门四君子’之一,表海居士刘金舫。”
陈潜一进门便兴奋地向几人介绍,说话间一欠身,将身后之人请进閤子。
乍闻“鎏金舫”此名,会觉得应是个富贵泼天的人物。然而来者一袭白衣不染尘埃,走路轻飘飘地好似脚不沾地,却又不似修行山人那般形销骨立,相反,是个珠圆玉润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