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63)

  夜色已深,黎明将至,塔思哈在帐中来回踱步。

  过了许久,他蓦地定住步伐,掀开帘子一望——帐外空无一人,东方朝霞初现。

  他片刻都未多想,草草收拾行囊拿起虎头锏,大步流星地走向马场。打了个口哨后,一只金睛雪翅的海东青落在他肩上。

  或许是祭拜恩公心切,又或许是单纯想躲着阿朵,他跨上一匹赛痕,朝着登州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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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塔斯哈内心OS:

  阿里因这只蠢秃熊!女儿上赶着往虎狼嘴里送,自己却光顾着找女人!

  朵里必这个疯丫头,没见过世面!勾搭谁不好,偏来招惹山贼头子,活腻歪了!

  塔思哈你这个没用的费扬古!被一个娃娃搅得心神不宁,那么多正事还在等着你做!

  周末和周一连更,明早继续下一章![熊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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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端午夜的次日, 为防再生事变、避免官府捉拿问话,仕渊一行人日出时便告别了益都,与秦怀安前后脚往登州进发。

  四个年轻人赶着马车行进在潍州官道上, 本该是幅孟夏踏青的欢闹景象, 然而车内死气沉沉, 一片肃寂,可将仕渊闷坏了。

  燕娘刚摸着骑术的门道,前几日路上还死活不肯下马,而这次出行,却一声不吭地窝在马车内打坐运气。一连三日,日日如此,宛如一尊神像, 害得塔斯哈的“宝马”拉起了车,脾气愈发地大。

  仕渊担心她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欲掀开她帷帽的纱盖探探脸色, 不料被释冰剑挡了面门,紧接着收获了一句:“孟浪!”

  君实身为神荼索苦主,先是蒙山寻金蟾子未果, 再是遭遇山匪后给自己身上捅了个窟窿,最后是朝廷招安大计出了岔子, 连粮饷带随行人员都被蒙人达鲁花赤扣下。他不发一言,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这二人闷不吭声也就罢了, 可就连纯哥儿这个吃饱喝好、躺下就着的话痨,也是心事重重。

  “累不累?要不然换我来?”仕渊掀开帘子, 拍拍赶车的纯哥儿。

  纯哥儿一惊,憨道:“哦,不用了少爷!路上土大, 别弄脏了恁——”

  “那能不能劳烦你走直线!”

  仕渊拉了一把缰绳,待马儿停止“画龙”后,又道:“小伢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你大姐、先生、主子都在这儿,有事说来听听,别藏着掖着。”

  “俺这……”

  搔了会儿头又抹了把脸,纯哥儿还是坦白了:“少爷,恁可记得陈主簿先前说过,时疫的源头是在莱州招远县?”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仕渊回忆了片刻。

  “其实,俺娘她们就住在招远县东南的蒋家店!”

  纯哥儿五官急成了一团,尾音还带着哭腔,“这疫病都闹到益都城里去了,老家不定得啥样子!俺离家三年了都没回去过,前面过了河便是莱州,但俺这……”

  纯哥儿苦思冥想,最终用了“公务在身,不该擅离职守”几字来说明自己的难处——看来跟君实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还是有些长进的。

  听闻纯哥儿有难处,“神像”动了,“先生”也不忧国忧民了。招远县离登州栖霞县很近,横竖离龙门法会还有半个多月,三人一合计,决定陪纯哥儿一道回老家探探情况。

  若是无甚大碍,就在纯哥儿家中借宿几日,顺便帮衬一下家中活计。若是出现了最坏的情况,至少帮纯哥儿将后事料理了。

  去之前备上熏艾、石灰、药酒等物,届时遮掩好口鼻、莫要乱碰乱坐乱吃喝,谨慎些倒也不怕疫病上身。

  “小堂叔,想什么呢?”

  见君实再度沉默,仕渊试探道,“招安是秦大人的差事,还轮不到咱们插手,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嘛!”

  君实缓缓回头,气色不佳,蹙眉望了仕渊一阵,才回应道:“并非招安之事。我所忧思的,乃是上书剿匪告御状、至今下落不明的十二位儒生。”

  十几岁的人操着几十岁的心,仕渊暗叹这世道欠此少年一个交代。

  “那就更轮不到咱们了!”

  他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照驿站海捕公文上所写,他们似乎被一个军爷救了。知其无性命之忧便足矣,咱们自己都没钱没着落,拿什么去帮人家?一个金蟾子都够我们找了,何况十二个素不相识之人。”

  “并非素不相识,而是声名鹊起。”君实正色道,“之前听雨楼晚宴你不在时,我曾打听过,那十二个人中带头绝食静坐的,正是陵川郝伯常!”

  “郝伯常……”仕渊反复嗫嚅着这个名字,忽地一拍大腿,“就是那个老跟蒙古朝廷过不去、写下《河东罪言》的那个,那个……”

  “不错,正是‘愿下一明诏,约束王府,以正九州冠’的郝经郝伯常,亦是‘遗山先生’的弟子。”

  君实叹了口气,“同为儒生,若设身处地,我恐怕亦会做同样的事、有同样的下场。我虽不识其人,却能见其心、尊其行、奉其德,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如是!”

  “是是是!得了,打住。从古至今,你佩服的人多了去了,一天说一个,两年都不重样!”

  仕渊不耐烦道,“天底下儒生那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操心他们作甚?还不如操心操心你眼前的远房侄子呢!我可是即将潜伏龙门派的人呐,保不齐就成了江湖——”

  未等他说完,窗外划过“嗖”的一声响,紧接着路旁草地上有鞭炮似的炸裂之音。

  稳住嘶鸣的马儿后,他跳下车来,气道:“鳖孙儿脑西搭牢了?站出来让我——”

  破口大骂间,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回了车内。

  白纱拂面,幽香入鼻。抬眼间,是燕娘帷帽下被薄汗洇湿的脸。

  “又是梨花枪!”她咬牙切齿道。

  仕渊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惶,便与纯哥儿扒着车窗向外张望。

  田垄上,岔路间,马蹄隆隆,黄尘四起,一队骑兵正飞驰而来。

  马上官兵们端着弓,接二连三地向田间放出冷箭。而那青纱帐内窸窸窣窣地拖出一条短线,似有蝮蛇曳地,偏偏教那冷箭射不中,眨眼间离官道只剩二百步。

  不知来者何物,燕娘抽出释冰剑,探出半个身子在马车外,但听“嗖”、“嗖”两声炸响,那窸窣声在田野的边缘没了动静。

  骑兵们在岔路口勒马,其中两名下马提枪,小心翼翼

  地滑下田垄,走入青纱帐内查探。

  燕娘与远处骑兵们心照不宣地候着,怎料两名兵士许久都不出来,渐渐地没了动静。

  暖风掠过,葱茏的野高粱穗子抖擞,莠草似的禾杆弯了腰又直挺起来,裹挟着不得而知的秘密。

  马上士兵们面面相觑,望向了队末一高鼻深目之人。

  这人身着青罗质孙服,似乎是首领。他手中弯刀飞快地点了四个人,叽里咕噜地嘱咐了句什么,做了几个挥砍的动作后,四个倒霉蛋再度下去查探。

  四人一路砍着高粱摸索,在野地中荡出几道鬼画符,依旧无甚所获。就在他们放松警惕时,又听“嗖”地几声,梨花飞弹打在了周边几株枯杆败草上,瞬间燃烧起来。

  倒霉蛋们一惊,嘴中骂骂咧咧,推搡着撤出野高粱地,站在田垄边看戏似地张望。

  火势越来越大,不消片刻便蔓延开来。青纱帐“哔卜”作响,乌黑的浓烟罩住了满眼的葱茏,带着热浪向官道马车处袭来。

  仕渊挪到了架座上,拍了拍燕娘,道:“他们不是来抓我们和秦大人的。我们莫要惹事上身,赶紧走!”

  他拉起缰绳,一声“驾”后,马车向前进发。经过岔路口时,他微微侧目瞟了眼那燃烧的青纱帐,纵然好奇,却还是继续走了下去。

  心生惋惜间,忽听田垄下传来了“哇——”的一声婴孩啼哭,仿佛这片野高粱地突然有了魂灵,在反抗野火的屠戮。

  这哭声响彻天地,驾座上的仕渊燕娘听到了,车内的君实纯哥儿听到了,岔路上的骑兵们自然也听到了。

  几名骑兵二话不说,策马冲下田垄。然而这青纱帐高过了马头,又伴有火光,无论他们如何驱策,座下马儿都不敢近前半步。

  马嘶萧萧间,兵士们张弓搭箭,朝哭声方向一通乱射。

  婴孩的啼哭声愈发凄厉,终于,自那滚滚黑烟中闯出来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男人身穿苍绿短衫,怀中绑着个襁褓,身后背负个七尺长的布袋,里面似乎装着把铁器。他双手捂着口鼻,三两步便跃上了田垄,生了风似地在官道上飞奔。

  可惜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的,没多久骑兵就追了上来。

  自知无路可逃,男人解下襁褓放在路边,转身准备迎敌,熏黑的面庞上徒留两只血红眼珠,仿佛刚从泥潭爬上来的厉鬼。

  瞪着再度张弓搭箭的骑兵们,他解开了背后布袋的封口。待对方第一支箭羽离弦时,他猛地欠身后踢,左腿窝夹住背后掉落的庞然大物,同时另一只手后探,握住布袋中露出的长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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