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开口道:“敢问兄台是如何得罪了那些军爷的?”
男人抱着孩子,从怀中掏出幞头,草草擦去脸颊血迹,回道:“我就是个村夫,无意间占了他们的地盘。谁知他们紧咬不放,一路追击至此!”
“村夫也能有如此功夫、如此马术?”仕渊笑吟吟道。
“我祖上三代皆是马户,平日替王公贵族养战马,没点看家本领可混不下去。”
男人将乱发裹起,端的是不慌不慢,“燕赵之地当家的人,谁不会点儿功夫?我不过学得早、练得勤、下手狠些罢了,还不是为了搏条生路嘛!”
“兄台不必谦虚。你这身功夫放我老家,十个武举人都不一定奈何得了你!”
仕渊眯着眼睛称赞道,“兄台既是马户,那不如帮在下审鉴一下我们那匹灰白马。这马儿是我一朋友赊给我的,也不知它价值几何,是否堪用。”
男人飞快地环视众人一眼,望着怀中孩子,道:“上车前我大概扫了一眼。这是突厥马,成吉思汗的怯薛军骑得就是这种马。你这匹龙颅突目,下腹平满,胁肋分明,是匹耐久的良驹。更重要的是,它通人意、识人心。”
“这都能看出来?”燕娘也来了兴趣。
男人继续道:“耳小则肝小,肝小则通人意。我与它素不相识,又在它眼前斩了几匹同类,它却不惧我,此为‘能辩人心’。”
塔斯哈这个操纵鸟兽的“魑魅”,挑马的眼光真不赖!
仕渊心里乐开了花,又听男人道:“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这马的脊背颈项不够宽厚,被你们用来拉车……”
君实苦笑道:“马是千里马,奈何我等并非伯乐。既然阁下牵来三匹‘见面礼’,我们也不用再难为它了。多谢提点,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贱名不足为提。我就是个养马的,家中排行老四。若他日江湖再遇,便喊我‘马老四’吧!”
马老四哂笑着低下头,见怀中小宝面色好转,已然清醒,又看向窗外,道:“村庄就在前面不远处。恩公不用再送了,莫要耽误你们的行程,我父子二人这便下车。”
说罢,他打了声口哨,四匹马儿一齐停了下来。他将襁褓绑在身前,提起脚边斩|马刀,跳下车后对车上人又拜了三拜。
一声“后会有期”,男人转身离去,在青纱帐间的小径上渐渐走远。
“这人有问题!”
马老四走后,仕渊与君实几乎异口同声道。
“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乡野村夫,又说自己是养马的。”仕渊冷笑道,“若汉人马倌能耍斩|马刀,蒙古王公哪还敢打猎玩儿?”
就连纯哥儿都觉得有蹊跷,拉开帘子插言道:“能给王侯将相养马的算哪门子的村夫?俺就是乡野村夫!俺们那儿就没有说话这么文绉绉的!”
“他定是当过兵!”仕渊补道,“这人对官兵的套路清楚得很。小时候,我外公就老管他军队里的兵油子叫‘丘八’!”
“确实。”燕娘蹙起眉头,“方才与官兵交手时,我就站在他身后。他内力刚猛,绝不是看家护院的路子。还有那莫名其妙撤退的蒙人首领……”
“大姐说得对,俺也瞧见了!那首领离去前还对他点了点头!”
一阵唧唧喳喳过后,仕渊蓦地站起,“咣”地一声撞上了蓬顶。
“你也猜到了。”君实讳莫如深,“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纯哥儿一头雾水:“猜到啥?要做啥?”
君实凝眉,肃然道:“这位武功盖世的父亲,正是私自救下告御状那十二名书生的军爷。”
“你们怎么知道的?”纯哥儿依然没反应过来,“海捕公文咱都看过,画像里的罪犯眉毛缺了一块啊!”
“这小伢儿真是急煞人也!”
仕渊抬起乌黑的手,在纯哥儿眉心抹了一下,“这不就补上了嘛!不然他满脸是血,干嘛只擦两个脸颊?”
纯哥儿顶着“一字眉”,又听君实道:“况且你不觉得‘马老四’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过敷衍了吗?”
“那算啥……”纯哥儿颇有些委
屈,“俺爹还叫‘李仨儿’呢,这——”
“你们能确定吗?”燕娘打断了纯哥儿,拿起释冰剑正色道。
仕渊郑重地点了点头,与她心照不宣地对视须臾,随即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欸?少爷大姐这是去哪儿?等等!”
纯哥儿欲下车,却被君实叫住了。
“让他们去吧,人多了反而添乱。”君实语气淡然,锁链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攥起。
“这世间唯一知道陵川郝伯常下落的,只有这个‘马老四’。而能救那十四个人的,只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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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渊随燕娘下了田垄,朝着马老四离开的方向走去。为避免被发现,二人只能沿着野高粱地的边缘前进,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便一头钻进那青纱帐。
走走停停一阵,仕渊沾了一身脏泥败草,发冠也歪得不成样子,可那小径的尽头哪还有马老四的身影?
“他们应当是抄近路了。”燕娘捡着他头上的草叶道,“我先行跟上他们,你慢慢走便好,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仕渊正着发冠,应声道:“好,悄悄追踪即可,莫要打草惊蛇。我若实在寻不到你,就会在日落之前回到马车上。还有,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为人提心吊胆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你回来就好。”
燕娘怔了须臾,下一刻月白色身影与暖风同起,消失在无垠的青纱帐间。
蛙鸣四起,叶浪滔天,蚊虫搅得人心烦意乱。
莽莽原野,野高粱遮天蔽日,完全看不见前路,更遑论寻人?
仕渊追得气喘连连,夹在叶杆之间进退两难。脉搏声如擂鼓,他暗暗嘲笑自己就是个累赘,懊丧间,发现前方野高粱蓦地短了一截,形成了细长的一列暗线。
高粱茎秆被齐腰斩断,不像是大开大合的斩|马刀所为,那便只能是燕娘的释冰剑。
在青纱帐中来来回回地钻了一阵,他发觉方圆几十丈内,全是这样的暗线,而所有的暗线皆指往一个方向。
这是燕娘留给他的“罗盘”!
他寻着这方向标一路前行,不出多时,眼前渐渐开敞。野高粱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芦花,满眼青葱忽如覆雪,白穗搔在面上,迷人眼眸。
不经意间,又是一阵熟悉的幽香扑鼻。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往后一带,二人双双伏倒在芦花丛中,天青色与月白色交叠在一起,很快又分开来。
燕娘堵着仕渊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扒开身前一丛芦苇,指了指远处。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野高粱地中,隐藏着一洼水塘,而水塘对岸站着的,正是马老四。
仕渊蹲在芦苇丛中,见他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四周片刻,随后鼓起腮帮子,学了几声节奏怪异的蛙鸣。
对岸一阵窸窸窣窣草叶声,片刻后,自青纱帐中走出一个人来,紧接着又有第二人、第三人。
这些人个个身着脏污囚服,发髻乌糟散乱,身形羸弱不堪,怎“狼狈”二字能蔽之?
陆陆续续地有人自青纱帐中走出。待来人开始与马老四攀谈后,仕渊默默一数——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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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现在该怎么办?”燕娘在仕渊耳边轻声道。
仕渊思索了一瞬, 扬起嘴角:“不期而会,权当‘结善缘’了。交际场上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正了正衣冠, 拨开苇草, 冲水塘对岸朗声道:“愿下一明诏, 以正九州冠,风四方而动天下!”
对岸人闻声,觳觫着扑回青纱帐,直到察觉来人口中诵得是《河东罪言》,才陆陆续续又钻了出来。
除了那“马老四”,唯有一人临危不乱。此人清癯瘦削,笔直端方地立于河塘岸边, 一手背于身后,回首间目光矍铄又警惕, 纵使蓬头垢面, 也难掩书生意气。
仕渊对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扬州观琼书院陆秋帆,拜见陵川郝伯常!”
囚犯们纷纷望向为首那人,交头接耳间, 仕渊已同燕娘绕到了河塘另一边。
“马老四”怀中的小宝见二人走来,揉揉眼睛, 张开了小手:“是恩公和恩……恩娘!”
“咱们小宝生着病呢,还这么聪明!”
仕渊碰了碰小宝的小肉手, 言笑晏晏,“但怎么把这位美人姐姐喊低了一个辈分?当心她凶你!”
众人无意间放松了些警惕, 那为首者行了一礼,道:“这位陆公子想必认错人了。我等并非河东陵川人士,更未曾听说过什么郝……郝伯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