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时,自是避不开这瘟疫之事。
由于连续两年的旱蝗,去年深秋开始,潍、莒、密州等地有大批灾民涌入登州一带。很快,登州人满为患,官府不再作为,唯有全真教金莲堂五会在四处奔走,收容被拒于城门外的饥民。
其中,平等会来自莱州掖县,便在自家县城外设立救济营房,其余四会则分布于登州、宁海州。登州官府下了禁令,宁海州太过偏远,于是金莲堂只得联合四会,在离登州最近的县设立了最大的救济营。
这个县便是招远县。更不巧的是,救济营僧多粥少,灾民们饥不择食,食则不净,入冬没多久,瘟疫就爆发了。
其余各州县患时疫之人,命好的要个把月才能痊愈,多得是一命呜呼的,且传染得极快。
而蒋家店同周边两个个村的患者,自正月下旬开始,便陆陆续续地痊愈了,也没殃及他人!
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仕渊不禁疑惑道:“这时疫已经闹到益都府去了。连官府都束手无策,怎地偏偏蒋家店周边得以幸免于难?”
饭桌上的村民有的相顾无言,有的交头接耳,显然是有内情不肯告知。
“罢了,陆公子一行是俺家贵客,不算是外人,说了也无妨。”
末了,还是蒋炭翁愿意坦言相告——
“蒋家店能躲过一劫,多亏那‘蒲牢’负灵丹妙药现世!”
“蒲牢?”仕渊奇道,“就是‘龙生九子’其中之一的蒲牢?”
蒋炭翁憨笑道:“正是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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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捂脸)扁头梗又来了……真的不是嘲讽,因为老胡我也是个扁头……[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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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见贵客一脸疑惑, 蒋炭翁对桌子另一头的中年人道:“俺不懂这些,学究,恁来说道说道!”
学究撂下筷子, 抚须道:“这‘蒲牢’嘛, 乃是真龙的第四个儿子, 其父为龙,其母为蟾蜍。《西京赋》有云,蒲牢常住于海边,素畏鲸,辄大鸣,呃……意思就是这家伙老跟海里的鲸鱼过不去,却又怕它, 鲸鱼一往岸边撞,蒲牢就大声鸣叫。故而民间匠人总喜欢将其铸于洪钟之上, 取其胆小声音却洪亮的寓意。”
一旁的郝伯常满脸讶异:“蒲牢神兽只是神话中角色, 怎会无端现世?”
仕渊也笑道:“灵丹妙药吃进嘴里,那必是真材实料炼出来的。蒲牢不修宫观不逛集市,又是哪里来的药?”
怪力乱神之说, 仕渊向来不信。待知晓民间所传“摩云崮亡国鬼军”的真面目后,更是深知所谓“传说”, 大多是世人管中窥豹后,凭所知所闻自圆其说。
甚至有些传言, 根本就是有心之人在搅动风浪,以掩盖事实真相。
此时又听学究道:“当然, 所谓‘蒲牢负药救人’这种说法,就是打发求药的外乡人用用,万万骗不过你们这些教授、学士。”
“其实此事我略有耳闻, 这些天也询问过相关人士。”君实吐出苇管,端坐道,“诸位是否介意我讲与这些朋友听?”
考虑到一众远客们还要在村中住些时日,且书生们也保证不会外传,蒋家店几位老人便让君实讲了起来。
蒋家店自去年冬月起,也有近半数染上了时疫。患时疫之人高烧不退,四肢无力,有的胸闷咳喘,有的上吐下泻,但无一例外,都有颌腮红肿、食不下咽的病症。
此病来势汹汹,若是体弱不济,不出半月就撒手人寰,显然不是普通的痄腮症。最严重的当属村东头吕姓的几家,至正月上旬,已经有五人去世。
上元节清晨,吕军户家幺娘早起后,发现门上贴着一黄符。
黄符最上边拿朱砂画了个月亮,其下有个大葫芦倾洒着药丸,葫芦下的小人们站在十字路口间手舞足蹈。
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吕幺娘不认识,拿到学究家询问,才知写得是“瘟神祸世,天降丹书,祛病消灾,药到病除。丑时逢五,十字岔路,铜钱一串,自备葫芦。”
学究提醒她这是有人借机发乱世财,莫要当真,殊不知她家中老人孩子皆患时疫,危在旦夕。
束手无策不如放手一试,正月二十日晚,吕幺娘揣了串铜钱,往村东头最大的岔路口走去。
夜深人静,北风呜咽,她抱着葫芦冻得浑身僵直,即将离去时,但听小路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吕幺娘心如擂鼓,但为了家人还是壮着胆子迎声而去。
月光稀薄,她看不清来人是何样貌,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个人,只知这卖药的蓑笠罩身,满身腥气,拄着根竹竿,背后驮着个大葫芦。
卖药的不发一言,蓑衣下伸出一只肉手抖了抖,吕幺娘赶忙将怀中葫芦与铜钱递到那只手上,又见其背过身去。
这团黑影在岔路间扭曲、抖动,蓑衣发出簌簌声响,蓑衣下传来“咔拉拉”的怪音,明明是在倾倒药丸,却像极了蛙鸣、断骨。
不一会儿,这团黑影再度伸出肉手,先比了个“一”,再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五”,最后将葫芦还给了吕幺娘。
此时她心已提到
嗓子眼里,飞快地摇了摇葫芦,确定里面有东西,匆忙鞠了一躬,转身便跑。跑几步回头一望,岔路间哪还有人影?
回家后,她犹豫了许久,见婆婆孩子已经不省人事,终于心一横,将药丸给家人喂下,一日三次,每次五粒。
几日后,奇迹发生了。
吕幺娘起身后,发现婆婆不仅能下地走路,还生火煮了一锅稀粥。她的一双儿女也先后退烧,痄腮消肿大半。
她当日就将此事告知吕氏其余几户,于是正月二十五日那夜丑时前,蒋家店的岔路口又多了几人等待。
卖药的如约而至,依旧蓑笠罩身,吕氏求药人不敢多问,生怕多嘴几句,就将这神秘莫测的黑影吓跑。
渐渐地,求药人越来越多,待到一个月后,蒋家店感染时疫之人已经痊愈了大半,甚至连隔壁几个村子都陆陆续续摆脱了疫病的阴霾。
“一串铜钱换得一家平安,我才知此人并非是想发乱世财。”学究笑叹道,“约莫是碰上了行侠仗义的民间高人!”
郝伯常听罢,凝思道:“既然此人炼出济世良药,为何不留住他请他写下药方,以便救济更多患者呢?”
饭桌上的人们面面相觑,蒋炭翁一拍大腿,道:“俺们一直就想这么干,想了一个月!不仅是为了旁人,也是未免将来再次染上疫病却寻不到药。但这卖药的总共就只来了六次,每次什么话也不说,拿钱给药后溜得比耗子都快,大小伙子都追不上!”
纯哥儿姨父顺着话头继续道:“俺们寻思着没准时间一长,在这人面前混个脸熟,或许能说上句话,但……”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眼蒋炭翁又瞄了眼纯哥儿,干尽碗中酒不再言语。
“但都怪俺这傻二闺女没把握好分寸……”
蒋炭翁老脸一红,叹息道,“二娘本是好意,想多跟那卖药人攀谈两句,打好关系求个药方。二月底,她打着灯笼去了岔路口,那卖药人正在给上一家装药,她冒冒失失地就跑过去,非要请这人上家里坐坐……”
“结果就把人家吓跑喽!”
姨父撂下酒碗,颇有些怨气,“半个月前,村里又出现疫病,俺兄弟最近也染上了。但从那以后,这卖药的再也没来过蒋家店,连隔壁几个村都没去过!俺那兄弟都不知该上哪儿去求药,只能全家闭门不出,听天由命!”
没成想君实讲个故事,还连带着挖出了纯哥儿家的一些过节。
为给他家留些面子,仕渊赶忙转移话题:“这卖药人悬壶济世,要么是做好事不愿留名,要么是他自己也对这药效没有把握,所幸隐藏身份。不过归根结底,这与那‘蒲牢’有什么关系?”
“‘蒲牢’二字,是那卖药人自己说的。”
学究回应道,“其实方才蒋炭翁所说有些纰漏,那卖药人并非从未开过口。村中寡居多年的蒋太婆也曾求过药,虽然拿不出一串钱来,那人还是将药给她了。蒋太婆感激,一再问那人何名何姓、该如何感谢,那人只说了一句‘蒲牢,蒲牢’,随后转身离去。”
闻言,仕渊疑惑之余,又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他偏头看看君实,见君实也在看着他,眼底尽是喜色,却又不露痕迹地对他摇摇头。
他心中了然,转而面向蒋炭翁,装作闲聊的样子,道:“所以那日二娘她打着灯笼去求药,可有看清那‘蒲牢’究竟长什么样?”
“这……”蒋炭翁尴尬地笑笑,“俺也记不太清了。不如你自己问问她得了!”
纯哥儿母亲不在,仕渊决定将此事暂时搁置一边,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未做。
蒋家店一口气收留了十几个外乡人,他携张驷、郝伯常等人起立,一一向蒋家店乡民敬酒。没过多久,蒋二娘带着一身烟火气从灶间走出,两只手端了三个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