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98)

  天下道门半全真,全真教众半龙门——

  这句话的份量,他到现在才见识到。

  在云房窝了四日,他数次往返于山林间,一门心思全用在琢磨那些人心鬼蜮上,全然小觑了自己面对的是谁。

  参会者越涌越多,香火愈发呛人。辰时过半,迎宾执事带领众贵宾一路向西,移步丘祖殿前。

  良久,乐声响起,宝幢锦幡仪仗走来,数十位花衣得罗的龙门道人列队在侧,中间几位醮坛法师们绛衣加身,手持玉笏篆印。

  华盖下,为首者鹤发长须,身着黄色法衣,其上以金丝银线绣有郁罗箫台、日月星辰,正是昨夜现身栖霞山庄的新掌门方丈,碧芝道人张德纯。

  其后跟着一个年轻高功,紫色法衣饰有麒麟祥云,莲花金冠将乌发拢得一丝不落。他身姿挺拔轻逸,面容精雕细琢,气韵清越绝俗,若在繁华闹市间走一遭,必是掷果盈车。

  这二人一个仙风道骨,一个华茂春松,端的是神官下凡,后者不用多想,定是监院杨玄究。

  仕渊偷偷瞥了眼燕娘,燕娘也回以冷目。

  “我与城北徐公,熟美?”

  他俯身耳语,收获对方一个白眼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邱祖殿内设立无上混元宗坛,乍一看幡旗题榜光彩纵横,细瞧之下尺剑令牌一应俱全,又有玉液珍果供奉中央,钟磬鼓铛在侧,香花灯烛点缀其间。

  掌门方丈启坛进表,一众人敬香叩首,前者跪拜祖师像前,其余法师们陆续点燃全场灯烛。

  金钟玉罄敲响,符水洒净坛场,管弦声起,法师们嘴唇翕动默念咒诀,杨玄究出列,步罡踏斗,上达天听。

  他手配玉龙蟠钏、脚蹬金凤钩鞋,步伐腾转生风,于十尺之地遍访列位星宿;身形飘然欲飞,在檐梁之下神游九重云霄。

  殿外宾客儒释道俗皆有,数十张面孔皆是虔诚肃穆。

  最前排重阳宫、万寿宫、长春宫来的道人们挡着几个苍老的背影;其后,三州五会的修士们簇拥着一位彩衣坤道;中间则是各门派帮会的群英。

  仕渊站在人群边缘看入了迷——这是一个他不曾涉足的世界,托刘金舫的福,他才有缘近前窥视。

  这个世界神秘玄妙,高深莫测。金蟾子丢了度牒依旧在栖霞山上流连,即便后来蛰居蒙山也不忘给自己刻个“蟾螳宫”的牌匾,想来是不忍离开道门这十方丛林。

  这个世界同样等级森严。上位者华服加身,受人敬仰,也难怪有人甘愿在洞窟内忍饥挨饿,以求“得道”,却忘了真正的得道者脱下华服,也能奔波于乱世,救人于疾苦。

  这个世界运转有序,这方清静古往今来,这场法会万众瞩目,怎容得一个外朝来的世俗人凭空破坏?

  萧缤梧倒不这样想,他虎视眈眈地打量着一个个嫌疑人;燕娘也浑不在乎,她心无旁骛地等待着昆吾剑现世的那一刻。

  仕渊像个驴皮影一般跟在萧缤梧的后面上香、叩首。待三清四御、吕祖八仙统统拜了个遍来到斋堂后,他暗暗打起了退堂鼓。

  好在,他身边还有两个意志坚定的——

  “怎么,被这阵仗吓破胆了?”萧缤梧满脸嘲讽,“方才那些都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典礼还没开始呢。”

  燕娘斟了三杯清茶,淡然道:“别忘了,你是为救君实而来,我也想让故人重见天日,洗刷冤屈。”

  “但今日这场合,我们不好冒然告发嫌犯。”仕渊扶额哀叹,“得想个办法找张德纯谈谈。”

  说话间,一众民间修士步入斋堂,为首的正是丘祖殿前那位坤道。她看似花甲之年但不失风采,面容温婉,脚步却飒踏,头戴金绣莲花纹样妙常巾,身着七彩烟罗水田衣,手执八仙火画扇。

  这一身行头看似朴素简练,却瞒不住仕渊。这法会中也不乏坤道,但他瞬间断定眼前这位,就是三州五会的话事人,也是“两个天一个地”中的那位“地”——金莲堂堂主孙真英。

  孙真英对身旁寒暄之人不闻不问,唯独在燕娘面前驻足须臾,点点头后步入内间閤子。

  巳时三刻,迎宾执事带一众贵客前往典礼会场。

  会场设置在斋堂至真武殿前的一大片空地上。这空地平日是龙门弟子的习武场,此刻浩浩荡荡站满了人。殿前架起着彩楼欢门,高耸似座小山,木杆纵横交错,彩帛鲜花装点出一派喜庆,其下便是典礼台,左右各摆放着三套桌椅。

  太虚宫弟子立于场地正中,三面环绕着一众民间参会者,加起来有近千人。台前设有两排胡椅供贵客及龙门长老入座,可惜数量有限,像“刘金舫”这样的年轻宾客及仙师侍从们,只得自觉站在两侧。

  片刻后,杨玄究作为庆典主持登台。

  他换回了那身黑白道袍,一一介绍台上另五位重要人物,分别为全真掌教李志常、龙门派掌门方丈张德纯、金莲堂堂主孙真英、以及终南山重阳宫方丈、燕京长春宫主事。

  枯燥的讲话环节开始,萧缤梧望着台上六人,嗫嚅道:“不对……”

  仕渊一怔:“什么不对?”

  萧缤梧惜字如金:“坐次不对。”

  这里可是山东,连村里吃个饭都要排半天座次,法会应当不至于忽略这点。

  仕渊摇头苦笑,又听萧缤梧道:“正中为主宾,怎地张掌门坐中间,李掌教在一边?况且左侧为大,怎地金莲堂、重阳宫、长春宫的仙师坐在右半边,而杨玄究那小子与全真掌教坐一边?”

  “哼,至少在太虚宫,女子可以上桌了。”燕娘似乎对蒋家店接风宴依旧抱有怨气。

  远处天际阴云游走,仕渊心生一丝不安:“台上座位是谁排的?”

  “应该是杨玄究。”燕娘小声道,“但他公务繁多,不可能事无巨细,也没准是监寮其他人。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

  “我们时间不多了。”仕渊焦躁道,“得赶快找机会拜会掌门方丈与杨玄究!”

  言毕,三人身后蓦地传来一句:“噫吁,小道友怕是木得机会了!那俩人忙得紧,连贫道的拜帖都不理,还能理恁?”

  这声音苍老,口音浓重,仕渊却惊喜地回头:“呦,石掌门!恁不在前边坐着,咋跑这儿来了?”

  “嗐,年纪大了,人有三急嘛!”

  来者正是随山派掌门石志温。这枯瘦老头一身匠气,为人亲和豁达,往往教人忘记他是全真七子刘处玄的亲传弟子,莱州寒同山上大片石窟就是他开凿的。

  “贫道来这里就是见见故人,顺便看看这些后生们顶不顶用!”石掌门笑道,“恁的墨宝求到了,太虚宫也逛遍了,等那龙门宝剑亮出来,贫道也该回那山洞里待着喽!”

  “山洞?”萧缤梧奇道,“随山派祖庭不是崂山太清宫吗?”

  “那都是老黄历了,太清宫早就划给龙门做道场了。”石掌门哂笑道,“我派已移居莱州昊天观传道,可惜蒙古王廷扬佛抑道,唉……”

  他俯身低声道,“近几十年,全真道在邱长春及李掌教的主持下,扩张过快,许多地方改寺为观。年初燕京的那场佛道辩论,道门一败涂地,蒙哥汗下令还观为寺,许多宫观土地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收回,昊天观就是其中之一。”

  “何至于此?”燕娘神情黯然,“那可是长春真人西行的起点啊……”

  “施主以为,他们二十人浩浩荡荡西行,为的是甚?”

  石掌门讳莫如深,“邱长春赵道坚仙去,江山易主,龙门派不问君心已经三十年了……”

  言毕,他两手一背,喟叹着步回坐席。

  燕娘沉默无言,仕渊恍惚道:“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二十人?”

  话音方落,台下忽地掌声雷动。杨玄究行至台前,高声宣道:“呈龙门无上法器,昆吾剑——”

  不好,刚才光顾着聊天,庆典已经到最后一个环节了!

  人群一片窸窸窣窣,仕渊与燕娘迅速对望一眼,借这阵骚动移步至彩楼欢门侧前方。

  台上,侍者搬来张长案,都管执事捧着个螺钿长匣走来置于案上。

  “唐贞观八年,汾州青龙吐珠,玄金现;光化四年,韶州流彗,陨铁降。宋治平元年,常州天火,星石落;景祐四年,河东地动,异石出……”

  杨玄究清亮的嗓音响起,前排长老贵宾们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后方众弟子踮起脚尖张望,两侧民间参会者缓缓向台前挪步。

  仕渊也趁机蹭到了离李志常、张德纯最近之处:“掌门方丈?”

  张德纯依旧行闭口禅,只微微冲他稽首。

  “天下道门仙师会于洛水,炼化金石。重阳祖师得其一,后铸七法器分赠七徒,长春真人得无上宝剑,名曰‘昆吾’……”

  昆吾剑的前世今生徐徐展开,而在那不起眼的角落又传来一句:“李掌教?”

  台上李志常手掐子午决,似是在神游太虚,仕渊依旧不罢休:“二位一会儿可否小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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