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意外并没有到来。
展离反应灵敏,在绿迢脱手时,及时捧住了盆底,另一只手又接住跌至半空中的盒子。可盒子却因为未曾上锁,开合间, 几样零碎的物件摔了出来。
越雨认出来其中一样眼熟的东西。
她蹲下去,捡起一块素丽的方帕, 光看款式形状, 以及上方一个细小如火焰的logo,她便认出了是悬烛馆出品。
久远的记忆骤然唤醒,去年她分完投烛获得的奖品后, 还拿了一个木匣回来,但后面那个木匣便不见了。
这个盲盒她一直未拆, 冥冥中直觉告诉她,就是眼前这张帕子。
越雨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帕子, 目光渐渐凝滞下来。
摊开的雪青色帕子上,仙鹤栩栩如生, 唯独另一种颜色格外突兀——
三两粒桂花瓣、一朵银杏花安静躺在上面。
银杏褪成霜白,桂花瓣蜷曲,早已失去原本的模样, 与标本无异。
展离不知看见了何物,忽地道:“属下看错了,这个盒子需要留下来。”
越雨自顾自道:“都枯了,该丢了。”
展离神色为难:“里头装的都是公子珍贵之物,想必这个也很重要。”
越雨移开视线,“其余的都是有用之物,这两样估计是随手放进去的。”
可早已干枯的植物为何收集留存下来呢?
展离虽不解其意,但越雨不是不清楚答案。
而且他压根没有上锁,似是毫无避讳,无所顾忌。
“这不是小姐送少将军的礼物吗?”绿迢道。
“那就更不该扔了。”展离将同样从里摔出来的装回去。
“……”谁反驳越雨,她就摆烂。
越雨随口问:“这又是何物?”
展离方才拿起的是一枚铜钱,裴郁逍的癖好真的稀奇古怪,越雨完全看不懂这代表什么含义。
展离动作一滞,随后又恢复平静:“军中偶尔会以击中铜钱为射艺练习,卫指挥使总是能使箭穿孔而过,其余人做不到百发百中亦能击中铜钱,而公子初入军营并不突出,且唯独射艺最差,后面花费了许多功夫才练得出彩。”
“公子说,沉潜为基,厚积薄发,是卫指挥使教会他的道理。后来,鏖战一天一夜,那支分队几乎全军覆没,卫指挥使最后也……只有公子一人回来。这是当时卫指挥使随身携带的一枚铜钱。”
展离的叹息散在风里:“公子早已习惯失去,留下他人的贴身之物,想必也只是为了铭记。”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深扎进越雨心底,顿时扩散成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点,一阵一阵的刺疼不分轻重地涌来。
展离将铜钱放回盒里,抬眼之际,忽地一愣,少夫人半弓着腰,眼眶似掠过一丝莹润,然而那美眸微动,才泛起的涟漪便又褪去。展离移目,误以为是自己看岔了眼。
竟有一刻以为他说动了少夫人。
越雨起身,“那现在呢?”
展离猜不透话意:“少夫人是指?”
“他还那么难过吗?”
展离慎思须臾,才正色回言:“虽然这话由属下说来不大合适,但自从回京后,公子的笑容多了许多。”
越雨:“你家公子本就生性爱笑。”
展离道:“公子最是认真较劲,向来不苟言笑,想来是有少夫人的陪伴,公子才多了些人情味。”
展离生得正直凛然,怎会说这般吹捧的话,听得越雨面上一烫。
演武大阅最后一日会请官员家眷观阅,越雨被萧瓷意硬拽着去了。
校场位于京郊,毗邻行宫,北侧高台上,设主位,左右两端分列亲王、重臣席,看台两侧则是供宗室女眷、重臣家眷就座。看台与演武场之间围以长栏,各看台以屏风相隔,主座上更是悬着珠帘,帘随风动,将台上人影滤得朦胧,仅仅能从服饰辨别,难窥姿态。
越雨对皇帝皇后等人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关心是否能看到龙颜,而其余人则是由于担忧触犯龙颜而不敢直视。大阅在于观礼,众人在仪式之后,目光皆放在了演武场上。
鼓声齐鸣,将士依次入场,虽声势浩大,但看点普普通通,只是彰显军容军貌以及列阵时的恢弘气势。
越雨支着脑袋,啃着瓜子。
可惜虞酌无法入内,否则她也不至于这般无聊。
她与萧瓷意所在的看台足有六人,其余几人她看着眼生,但这种局就是即便不熟,也奈何不了被cue的命运。
女眷借由与萧瓷意交谈,似是注意到越雨始终沉默,其中一位妇人道:“少将军尚未入场,少夫人却一直留意着场上动静,想来是无比期待。”
入席时众人已打过照面,说话这位是淬锐营周参将的夫人。方才正是淬锐营的方阵演练阵法,周参将便也从台下路过。士兵刀枪交锋,阵型变幻莫测。
“夫人说笑了,我是在认真观看,周参将英勇神武,手下的将士也个个出色。”越雨浅浅一笑。
她内心是真乐了,明明她在发呆,却被人视作期待。
周夫人却因为此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身旁的姑娘开口道:“接下来应是两营破阵比试,少将军也会出战。”
越雨微微一怔。
位于右首席位的女子挑眉道:“莫非少夫人不知?”
周夫人身边的姑娘温声道:“张小姐,阅礼规制机密,不得外泄,你我皆是今日才知,少夫人与少将军是夫妻,若是出场今日必会相告。她怎会不知呢?”
说起来,越雨的确不知道具体的流程安排,也不清楚裴郁逍会不会上场,甚至还未曾见到裴郁逍。
张苑自讨没趣,不屑地转头继续观礼。
帮越雨说话的是周夫人之女,周漱禾。
越雨朝那道温和的视线看去,对她颔了下首。
说话间,看台骤然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往围栏边站。
众人抬头望去,
黄沙漫地,双方列阵已毕,甲军对峙中,一道银色身影从簇簇人影中纵马而过。号角声定,少年勒住缰绳,墨发飞扬,疏朗的眉目染上一层森寒的锐气。
阵前无人不蓄势待发,他沉腰转腕,目光一扫而过。双锏横于肩上,肩后寒光闪烁,反手握定双柄,姿态稍显松弛,但与一众将士相较之下,显得尤为扎眼。
侧看台传来窸窣的吸气声,数道目光尽数落在那道身影上。
随着一声令下,周遭骑兵
神色肃然,执盾上前,前锋迅猛如箭,提枪直迎敌对阵型。
这时,周漱禾起身走到越雨跟前,“姐姐,我们去前面看吧?”
越雨本想拒绝,却看见她饱满期待的目光,终是不忍。
二人来到横栏前,周漱禾问:“少夫人,方才我唤你姐姐,可会让你感到不适?”
越雨摇了下头:“无妨,我比你大,这样称呼很正常。”
周漱禾莞尔一笑,素指轻点演武场,“姐姐快看,那是我爹。”
越雨顺着她指尖指向的位置看去。
铁蹄踏破地面,飞沙入目,刀戈乱舞搅起腥风,无不令人心中一震。
周擎扬声道:“少将军再这般松弛下去,可就破不了阵了。”
只见少年右手恰好挥锏砸过盾墙,淬锐营的玄甲士被人隔开,破洞乍现。甲士弃盾,刺向马上身影。
那少年不紧不慢地抬手直捣,抵达对方肩头时力道忽卸,堪堪将他铠甲击碎。同时,右锏游刃有余地格挡住另一人对身侧同伴发起的进攻。
实操演武毕竟也不是真刀实枪,维持张弛有度耗神耗力,他这才抓住空隙,回周擎的话:“周参将,趁眼下有时间多擦一会你的长|枪,等着我。”
少年瞳仁清亮如溪,鬓发被风扬起,眉眼间尽是桀骜。
不是等到闲暇才有功夫回话,而是刻意思考抽空放狠话。
周擎嗤笑一声:“年轻气盛。”
越雨看不懂什么阵法,只能看到忽然之间,玄甲阵容一方的一排士兵齐齐倒地,而后铁棱如两道寒光,乱如银蛇,在阵影中不断穿梭。
越雨问:“你看得懂吗?”
不知周漱禾遥遥望见什么,神色一愣,才回道:“擢锋营已经破阵了。”
越雨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她们这处看台与演武场入口相距不远,而此时正有一位男子站在下方,那人狐裘披身,背影清癯。
越雨问:“那是?”
周漱禾稍稍面露惊诧,“他叫左淮荇,是擢锋营的参谋。”
对方似有所觉,回眸望来。
越雨和周漱禾皆是一怔——
越雨是偷看被抓包而尴尬,周漱禾则是羞窘,面上一阵不自然。
那人面容清俊偏瘦,眉目温柔却不显怯懦,眼眸沉静透亮如古玉,书卷气尤重。
下颌微点,目光温和遥对,是朝她们回了个问候。
越雨和周漱禾僵硬地颔首。
越雨:“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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