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墙沿设有凹进的避让处,越雨往一侧躲,随后蹲身,“我们夫人犯了旧疾,缓缓再走。”
越雨等人几日都在安置区,官兵熟悉她们的面孔,断后的问:“可要留人?”
展离:“有我足矣。”
官兵只好道:“夫人勿停留过久。”
待他们走后,越雨才道:“方才那人的脸很眼生。”
展离回想他的面孔,“眉眼和身量却很熟悉。”
“杀手……”越雨喃喃自语,而后抬眸,与展离露出同样的惊愕,“莫非……”
二人的猜测尚未道出,便迎面袭来一枚暗镖,展黎抬剑,被剑鞘挡下的镖飞向了石壁。
展黎目光一凛:“果真是你。”
那人未理睬他,直直看向越雨,“裴郁逍的夫人?”
越雨不知这话是何意,但能看出他目光不善。
“悬烛馆一别,没曾想会在这边远小城重逢。”
越雨和展黎在认出他那一刻便知他的目的也许在她,怕他伤及百姓,又怕他跟随队伍找到安全区,于是故意落后,果真将他引出来。
此刻他微敛的眉眼与记忆如出一辙。对方没有啰嗦的念头,又一道暗镖朝着她射来,展离右手拔剑挡开,剑尖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银光,“少夫人先走,我随后跟上。”
越雨知道自己在此只会束手束脚,二话不说便往前路跑,她的心跳随着步伐而加快,头脑却奇异地高速运转着。悬烛馆时裴郁逍不敌他,展黎估计无法抗衡,只能拖住一时,她不清楚对方立场,绝不能将危险引入百姓安置的地段。
她记得地道里头有一处通向城中的铁翎营临时驻点,人数不多,姑且可以试试。
不行,驻点的将士如今不知是否已经入城抓捕细作,她也担心贸然的举动会妨碍军队布防。
思及此,越雨在路上划上救命的国际符号并箭头指向展黎所在位置,绞尽脑汁想不到方法时,转角处忽地传来一道脚步声,越雨堪堪停下。
对方见到她,立即扬手扫来一拳,越雨险险避开,紧接着对方手中刀柄猛地撞向她的腰腹,这道冲击又重又沉,越雨不自觉躬身,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石壁。
稍后,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嗓音——
“慢着!”
越雨喉间似乎已经涌起了血腥味,却生生闷着未发。
“越雨?”唤她名字的是个女声,越雨沉默抬头,看清了来人,是华棠和牧雷。
方才对她出手之人道:“不管是谁,撞见了我们都得死。”
“不可,她手无寸铁,能做什么?”牧雷道。
“我们藏匿逃亡多日才来到西北,难道要因为一个女人功亏一篑吗?”单驽道。
牧雷无法反驳,从大殷人口中得知地道通向后,单驽为了保守秘密,还将收留的客栈老板杀了。
华棠方从地道口下来,声音没有起伏:“她已经被你打重伤了。”
她问越雨:“你应和大殷百姓一道,为何独自一人?”
华棠一行人不多,只有一个使臣,两个护卫,一个侍女,是特地探听到地道下方没有动静,才往下走,没料到会和落后的越雨相遇。
越雨并未隐瞒,胃里翻江倒海,忍痛开口:“悬烛馆的杀手混入其中,不明缘由追杀我。”
华棠未语,眸中掠过一层复杂的情绪,似懊悔,似惭愧。
单驽用西邶语和她说着什么:“公主,侍卫已在来蒙军中候着,按时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华棠却用中原的话回:“不行,我要带她走。”
刺桐适时出声:“公主思虑周全,带越小姐走就不怕她泄密了,说不准我们还能利用她。”
使臣眼中一亮。
牧雷隐隐有点不悦,冷哼了一声。
另一个方向的人已从地道进去县衙内,重兵把守,核查身份之后放人通行。
“你们围着我做什么,去看看百姓有没有伤到啊!”楚檐声指使道,目光扫了一圈,忽地察觉不对劲,“越雨呢?”
“她突发旧疾,与展护卫落后,应还在地道中。”
听到守卫的话,前头被陌生男子护着的两人左右环视一圈,也忍不住开口:“有个大哥也不见了。”
周漱禾问:“什么大哥?”
一人回道:“脸有点生,身形孔武。”
另一人:“身手不错,退至地道时,还看见他挡下了敌寇的攻击。”
正在这时,楚檐声脑里传来了越雨的通话:楚檐声,回地道救展离。
楚檐声捕捉到关键:那你呢?
越雨:出了点意外,我已经不在那。
楚檐声额头突突跳,命令道:“如银,随我回去,再带几个守卫。”
……
华棠让牧雷背上了越雨,众人一路来到城门外,越雨大概想明白了,华棠不知用来什么技巧金蝉脱壳来到岚山,想必是趁乱绕道来蒙回西邶,恰好西邶有人接应他们。
又走了一两里路,却没有见到任何驻军守在这个出口,想必是提前被清理掉了,而城外散兵未知,城内无令者擅自撤退出逃当斩,也不会有百姓如无头苍蝇一样往这边撤退。
单弩见到一众轻骑中的少数西邶狼卫,心里安心了点,但可惜来蒙人似乎并未完全达成一致。
首领开口:“你们带走公主可以,但有个条件,要拿五千石粮草来换。”
单弩:“你疯了吧?你们进攻岚山时抢了不少,如今还要?”
来蒙人本来就不算多,竟还敢讨要。
“你们若不愿,我也可以向你们国主传信说,公主意外在乱局中殒命。”
单弩握成拳,眼神狠戾。
首领身侧的一名狼卫却弯了弯唇角,“左狼尉正在仰月坳等候公主,若是未见我们人,可保不准今夜攻的是南方还是东方。”
西邶往南是殷,往东是来蒙,仰月坳正处西邶与来蒙边界。
首领不说话了。
狼卫见此,利落下马,“恭迎公主回家。”
华棠淡漠地应了声,随后吩咐牧雷:“就将她放在这里吧。”
单弩:“公主什么意思?”
华棠语气不容置喙:“霜阙军才是主力,用她来拿捏裴郁逍有何意义?如今她走不远,也活不了多久,带她回去毫无作用。”
牧雷将她放到一旁,华棠正欲上马,却听见后头单弩开口:“公主说得有理,但比起将死之人,还是死人听起来稳妥。”
华棠瞳孔蓦地张大,飞快扑身向前。越雨皱了下眉,在刀影下来前,华棠挡在了她身前。
单弩堪堪停下刀,一道声音自侧后方响起:“既然你们有分歧,不如我替你们做决定。”
话落,一道箭羽自斜前方射来。
“公主躲开!”越雨使力将华棠推开,与此同时翻了下身,箭矢射到二人中间的空隙上。
越雨一头栽到地面,滚了一圈,眼前头晕目眩,手酸软到无法支撑身躯,后知后觉耳边传来一道闷响,她倏地回头——
华棠的后脑勺直接磕向了石块。
越雨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她害了华棠。
第二个念头是她走不掉了。
不远处,来蒙首领笑道:“不过开个玩笑。”
少数来蒙人也在嘲笑。
“公主!”
华棠双目紧闭,身躯微微发颤,刺桐去扶起她,检查了下,脑后没有血迹。
单弩立马拽起越雨,凶狠的眼神掠过她面庞。
此时,天空绽开一束烟火,来蒙人道:“是号炮,我们杀进去!”
首领回头看了眼狼卫将士:“城外铁翎营虎视眈眈,见着你们左狼尉,记得让他遵守承诺。”
待狼卫回应,百来人的部队踏起黄沙,无人再管他们几人的闹剧。
嗡鸣回荡,华棠缓慢掀开眼,失神了片刻,神情依旧恍惚,却发出了第一句话:“放开她。”
单弩无动于衷:“公主……”
牧雷:“你只要听公主命令即可。”
单弩不甘地松了手。
刺桐:“牧雷护好公主。”
牧雷将公主抱上马,随狼卫离开。
而刺桐却驻足片刻,对越雨道:“公主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从前种种,只能向越小姐说声对不住,公主也有苦衷。”
越雨只是点了下头,目送他们的背影。
她捂了下腹部,那里依旧疼痛不堪,她刻意记了下路,沿着原路回去,再走不远应该就能回到地道。
越雨身上没有火折子,连害怕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还有城池上空的浓烟寻路。走了一段路,路上碰见了几具尸首,身上是岚山军统一的甲胄,她脊背一寒,从地面的尸首上翻出便携的防身武器,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樟树忽地掀起一阵风,眼前晃了晃,有人自夜色深处走来。
“找到你了。”男人的嗓音裹在风里,有股阴恻恻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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